时间星不在任何坐标上。
查查说,要找到它,需要在特定的时间点“转弯”,不是空间的转弯,是时间的转弯。
就像开车到了一个路口,往左拐是过去,往右拐是未来,直行是现在。
而时间星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是一个悬浮在时间交叉点上的球体。
火建国在星空中转了三个弯。
第一次往左,飞船回到了三秒前,林北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还没说的话:“注意前方。”
第二次往右,飞船跳到了五秒后,老太太的假牙提前飞了出来,砸在秦大脚的围巾上。
第三次直行,飞船回到了现在,假牙还没飞,老太太正张着嘴,假牙在嘴里晃悠。
“别转了,”林北按住火建国的锅盖,“再转我都要晕时间了。”
火建国稳住飞船。
前方出现了一个球体,半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怀表玻璃。
球体表面浮现着无数个指针,每个指针指向不同的方向,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静止不动,有的转得比风扇还快。
这就是时间星。
飞船降落在球体表面。
没有地面,脚下是流动的“时间”,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会荡开一圈涟漪,涟漪里倒映着过去的画面:林北在年会上吹龙、小龙欠债、火建国煮火锅、老太太摔倒。
每走一步,就走回一次过去。
领路的时间星人自称“时时”。
他的身体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数字,不是钟表上的数字,而是时间戳,精确到纳秒。
他的脸每隔几秒就换一个年龄,从婴儿到老人再到婴儿,循环往复。
他说话的语速也在变,有时快得像放了三倍速,有时慢得像树懒。
“欢迎来到时间星。”时时的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我们这里没有笑点。笑点在你们来的路上。请稍等,它还在传输。”
林北愣了一下:“笑点还能传输?”
“当然能。笑点是一种时间现象。你在时间A听到一个笑话,在时间B笑出来。中间的延迟就是笑点的传播时间。在地球,这个延迟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但在时间星,延迟可能是一万年。”
火建国皱着眉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时时的脸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我已经等了七千年,等一个笑点从笑霸星传过来。还没到。”
全场沉默了。
等了七千年还没到的笑点,那得多无聊?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不等。”
时时看着烟圈,脸上的年龄变成了一个婴儿,张嘴笑了。
他的笑声很怪,不是“哈哈”,是“滴答”,像秒针跳动的声音。“不等也可以。你们可以自己去追笑点。沿着时间线往后走,走到笑点产生的地方,抓住它,带回来。”
“怎么追?”
时时从身体里抽出一根发光的线,时间线。
线的这头是现在,线的那头延伸到无尽的过去。
他把线递给林北:“沿着这根线走,越走,时间越靠后。走到你们出生的年代,走到你们的父母出生的年代,走到地球诞生的时候。笑点可能藏在那里的某个角落。”
林北接过时间线。
线的触感很奇怪,像握着一根正在融化的冰棍,凉飕飕的,还在滴水,滴下来的不是水,是时间。
他迈出第一步。周围的画面开始倒退。
火建国把毛肚从嘴里吐出来,老太太从地上捡起假牙装回嘴里,周正言的嘴角从两度缩回一度,小龙的金色泪珠从眼角吸回眼睛里。
时间在倒流。
他赶紧退回来。
“不行,倒退会打乱时间线。”
时时说:“那就往前走。走到未来,笑点可能已经来了。”
林北沿着时间线往前走。画面快进。
火建国煮了一万顿火锅,老太太学会了用滑板跳火圈,周正言的嘴角终于笑到了两度半,秦大脚的围巾换了三百条。
小龙趴在林北肩膀上,尾巴卷着时间线,眼睛半闭,像在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画面继续快进。
火建国的锅生锈了,老太太的滑板裂了,周正言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皱纹,因为他笑了。
秦大脚的颜色褪了大半,粉红围巾变成了灰白色。小龙的尾巴上,星星熄灭了。
林北停下了。他不想再往前走了。
“笑点没等到,人老了。”他转身走回来,把时间线还给了时时。
时时接过线,脸上的年龄变成了一个中年人:“没关系。笑点有时候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你们来的路上,笑点堵车了。再过一百年,它就到了。”
“一百年?我们等不了。”
“那就让别人等。你们把笑点寄存在时间星,一百年后,笑霸星人会来取。他们等了三百年,再等一百年也无所谓。”
火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块毛肚,放在时间线上。毛肚在时间线上悬浮着,发出微微的光。
“这是我的笑点。煮毛肚的时候,我笑了。那时候我还没变成人形,还是一口锅。锅也会笑,没人知道。现在知道了。”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烟圈飘到时间线上,变成了一颗星星。那是银河系中心那颗。
“我的笑点在这里。三千年后,会有人来取。”
周正言走上前。他对着时间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然后退了回去。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两度。
他在自己未来的笑点上存了一笔。
老太太把假牙取下来,放在时间线上。
“我的笑点是我自己。九十二年了,还没人笑过我。存着吧。一万年后,谁拿出来了,替我笑一声。”
秦大脚走过来。它的微笑恒定了两千二百年。它没有放任何东西在时间线上,因为它自己就是笑点。
两千二百年前,工匠在给它画微笑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存了太久,已经变成了永恒。
林北最后一个。他想了想,把时间线拿起来,绕成一个圈,打了一个结。
时间线变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只有一个面,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我的笑点是现在。不是过去,不是未来。就是现在。”
时时看着那个莫比乌斯环,脸上所有的年龄同时出现,婴儿、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叠在一起,像一张多重曝光的照片。
他笑了。
“地球的沙雕,我们收到了。交流结束。”
飞船上,林北坐在锅底,手里握着那个莫比乌斯环。
它还在发光,但不再是时间线的冷光,而是温暖的、像火锅汤底一样的光。
火建国问:“下一站?”
查查看笔记本:“排名第二的‘生命星’。路程不在时间上,在生命上。他们用‘活着’制造笑点。”
林北把莫比乌斯环塞进兜里,和那些合同、欠条、眉笔放在一起。
“出发。活着。”
火建国盖上锅盖。
蒸汽喷出,这次蒸汽的形状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