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地球的路上，火建国把飞船调成了自动驾驶。
锅盖半开，蒸汽匀速喷出，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在星空中飘。
林北靠在锅壁上，手里握着永生花，光点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小龙趴在他腿上，尾巴卷着莫比乌斯环，环上的光已经稳定了。
查查翻开笔记本，皱着眉。
“怎么了？”林北问。
“我们漏了一个。”查查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写着排名前十的文明清单，“笑霸星第一，生命星第二，时间星第三，梦境星第四，音符星第五，记忆星第六，彩虹星第九。第七和第八没去。”
林北坐直了：“哪两个？”
“排名第七的‘沉默星’，默的家乡。排名第八的‘省略星’......”
火建国插嘴：“省略星？什么是省略？”
查查摇头，本子上关于省略星的记录全是空白，“银河沙雕公约组织的资料库里，关于省略星的记录只有一行字：‘笑点被省略了。’没有更多了。因为去过省略星的人，回来后都忘了在省略星经历了什么。记忆被省略了。”
默突然开口了。他自从在笑霸星核心变金之后，很少说话。整个银河巡演期间，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沉默星和省略星是邻居。我知道省略星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省略星人不说话，不笑，不哭，没有任何表情。他们不是不会，是不做。他们认为，省略是最高级的表达。说一半的话，比说完更有意思。没发生的笑点，比发生的更好笑。”
“所以他们的沙雕方式是......什么都不做？”林北问。
“对。什么都不做，让你自己补全。你补全的东西，一定比他们能做的更好笑。因为他们省略了最关键的……”默停住了，没说下去，他自己也在用省略的方式。
火建国调转方向：“去省略星。三天路程。”
默摇头，“用不了三天。省略星不在固定的位置上。它在……你猜。”又省略了。
火建国疯了。
飞船在星空中漫无目的地飘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林北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个方向。
他记得要去找一个星球，但那个星球叫什么、在哪、为什么要去，全忘了。
小龙也忘了，它尝试喷烟圈回忆，烟圈喷出来是空白的。
第三天早上，飞船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撞，是停。
飞船无法前进了，前方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们。
但肉眼看不见，仪器测不到，连火建国的汤底都忘了沸腾，因为他忘了自己在煮什么。
“省略星。”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它在前面。但你看不见它，因为它把自己省略了。它的存在被自己省略了，所以它不存在。但我们撞上了不存在的东西，所以我们存在。”
周正言开口了：“听不懂。”
“对。听不懂就是省略。”
林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星空喊了一嗓子：“省略星的朋友们，我们是地球沙雕大使团。我们来交流沙雕。请让我们进去。”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
第三遍，他喊的是：“我们来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省略吧。”
前方出现了一个口子。
不是门，是空间裂开了一条缝，缝的那边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飞船飘了进去。裂缝合上。
省略星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星星。
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
走在上面，像走在梦里，但不是梦，因为梦至少还有画面。
省略星人从灰白色的地面上升起来。
他们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模糊不清的人形，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
他们不说欢迎，因为“欢迎”两个字可以被省略，只用一个眼神代替。
但他们的眼神也是灰白色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领路的省略星人走到林北面前，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省略号。他用省略号代替了所有要说的话。
林北听懂了。
他在脑子里补全了这段话应该是“欢迎来到省略星，请跟我去省略议会”。
但他不确定自己补全的对不对。
不确定性，就是省略星的笑点。
省略议会在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大厅里。
大厅里没有议长席，因为议长省略了自己的位置。
议长是一团比其他人形更模糊的灰白色雾气，他的存在感很低，低到林北好几次以为他消失了。
“地球……”议长说了两个字，然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一分钟后，他补了一个字：“……团。”
连起来是“地球团”，中间省略了“大使”两个字。
全场灰白色的省略星人同时变换了一下透明度，那是他们的笑。
把自己的存在变得更模糊，就是笑。
火建国站出来。
他面对议长，说了一段话：“我是一口火锅。我来自地球。我来这里交流沙雕。我的沙雕是煮毛肚。”他说得很完整，没有一个省略。
全场安静。
省略星人的透明度没有变化。他们没笑。
“你话多，”议长说。两个字，省略了后半句“所以你不好笑”。
火建国愣住了。
他想了想，重新开口：“我……火锅……毛肚……好吃。”这次省略了大部分词。省略星人的透明度变了，他们在笑。
周正言站了出来。
他看着议长，说了两个字：“我信。”省略了后半句“不信”。
议长的透明度剧烈变化。
省略两个字的“我信”比完整的一句话更好笑，因为省略的部分需要自己补全，每个人补全的不一样，笑点就成倍增长。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
烟圈不是圆形的，是个省略号。
六个点，飘在空中，慢慢散开。
议长的透明度变到了最大，几乎看不见了。“龙，省略星史上第一个笑着离开的访客。交流结束。请回。带上你们的记忆。”
飞船上，林北努力回想在省略星经历了什么。
他只记得灰白色、省略号和模糊的人形，其他全部忘了。
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说明他在省略星笑了。
至于为什么笑，忘了。
默的金色身体发光，“省略星的记忆留不住。但笑的感觉留得住。这就是他们的沙雕。”
火建国调整方向：“回家？”
“回家。交流报告写了。”
锅盖盖上。
蒸汽喷出。这蒸汽的形状是一个巨大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