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地球的路上，火建国一直在念叨一件事：“我要开个店。”
林北靠在锅壁上，小龙趴在他腿上，尾巴卷着莫比乌斯环。
他闭着眼睛：“你不是一直在开店吗？火锅城就是你的店。”
“那是锅开的店。我现在是人了，我要开人开的店。”
“你哪里像人了？你手指头还在漏红油。”
火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往外渗红油，一滴一滴落在锅底。
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那是……汗。”
“红油汗？”
“辣吃多了。”
林北懒得揭穿他。
飞船穿过大气层时颠了一下，锅盖被震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空是蓝色的——地球的蓝色。
锅降落在黄鹤楼广场中央，这次没有人接。
不是因为大家不关心，是因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银河系中心的旅程没有时间概念，他们离开了一天，还是一年，谁也说不清。
老张从黄鹤楼里冲出来，光头比走的时候更亮了，因为他把“發”字描粗了一圈。
“你们可算回来了！角楼的外卖堆成山了！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角楼每天点一份‘欢迎回来’套餐，点到今天已经三百多份了！”
角楼的风铃响了，翻译过来是：“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点‘告别’套餐了。”
老太太从锅里走出来，滑板踩得稳稳当当，假牙没飞。
她走到角楼下，仰头看着这座六百年的古建筑，说了一声“谢谢”。
角楼的风铃响了三声，像是在说“不客气”。
火建国下了飞船第一件事，是去解放碑底下看他的火锅城。
锅不在天上飘着了——因为变成了人，锅体没了，火锅城也跟着消失了。
但解放碑广场上多了一块空地，地面上用红油写着一行字：“冠军火锅遗址。冠军本人已变成人，想吃火锅请去黄鹤楼广场。”火建国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蘸地上的红油，放在嘴里尝了尝。“是我自己。还是那个味。”
他站起来，转身对林北说：“开店。就在遗址旁边，搭个棚子，支个锅。”
三天后，火建国的“人形火锅店”在解放碑广场开业了。店面不大，就是一个棚子，棚顶挂着一块横幅——“冠军火锅·人形限定·毛肚自带”。
锅是折叠锅，火建国从兜里掏出来的。
灶台是他自己，因为他的手指头能漏红油，省了买调料的钱。
开业当天，排队的人从解放碑排到了朝天门。
不是因为他煮得好吃，是因为大家都想看看“一口锅变成的人怎么煮火锅”。
火建国站在灶台后面，手指头往锅里滴红油，滴了满满一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毛肚，他不吃毛肚了，留着当燃料，一片一片地下锅。
动作熟练，表情认真，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火锅的老师傅。虽然他才几十天大。
老太太成了火锅店的常客。
她每天滑着滑板来，吃三片毛肚，喝一口啤酒，然后滑回去。
有一天她滑着滑着，假牙飞了出去，掉进了火建国的锅里。
火建国从锅里捞出假牙，看了看，说：“这个不能吃。”老太太接过假牙，擦了擦，装回嘴里，说：“再涮一下就熟了。”全场笑喷。
周正言也来。
他坐在角落，一个人，面前是一碗清汤锅底。
他不吃辣，但也不阻止别人吃辣。
他的嘴角现在是两度九，距离三度只差零点一度。
有人问他：“周主席，你怎么不去台上讲话？”
他说：“我没什么可讲的。我不信的东西已经讲完了。”大家笑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清汤，嘴角又动了一下，两度九一。
秦大脚站在火锅店门口当迎宾。
它的脖子上挂了老太太织的新围巾，“欢迎光临”。
它的微笑恒定如初。
有人说“这个陶俑好假”，它不动。
有人说“这个陶俑是真的”，它也不动。
有人说“这个陶俑比我前男友会笑”，它的嘴角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
最忙的是小龙。
它被一群小孩围住了，小孩们想摸它的尾巴。
这次它没有让排队，而是用尾巴卷起一根筷子，在灶台上敲了一段节奏。
敲的是在音符星学的鼾声交响乐，节奏像打呼噜，又像打鼓。
小孩们跟着节奏拍手，火锅店变成了打击乐现场。
火建国一边煮火锅一边喊：“这是火锅店，不是音乐厅！”但没人理他。
林北坐在店门口，端着一碗热干面，看着眼前这群沙雕。
小龙敲完了节奏，飞回他肩膀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腕。
莫比乌斯环套在尾巴上，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老张从店里面挤出来，光头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像一颗在人海中漂浮的灯泡。
他挤到林北面前，喘着气说：“银河沙雕公约组织发来通知。”
他把一个通讯器递给林北。
屏幕上是一行字：“地球文明永恒沙雕称号已正式生效。沙雕观察期结束。地球现为银河沙雕常任理事文明。请推荐一名‘银河沙雕大使’，负责与其他文明沟通。”
林北看了看通讯器，又看了看火锅店里乱成一团的场面，老太太假牙飞进了锅里，周正言用筷子夹假牙没夹住，秦大脚围巾被火苗燎着了正在冒烟，小龙用尾巴灭火，火建国在喊“我的锅我的锅”。
他笑了。“大使不用推荐。就是他们。”
他把通讯器还给老张，站起来，面碗放在秦大脚脚下。
秦大脚的围巾已经被小龙扑灭了，烟还没散，它站在烟雾中，微笑恒定。
老太太的假牙从锅里捞出来了，已经洗过，装回了嘴里。
周正言的清汤锅底还没喝完，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纹。
火建国满头大汗，手指头的红油漏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停手。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
烟圈组成了四个字：“生意兴隆。”烟圈飘到横幅上，把“冠军火锅·人形限定·毛肚自带”变成了“冠军火锅·人形限定·毛肚自带·龙认证”。
火建国看了一眼，感动得差点从锅变成人再变回锅。
林北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倒计时，没有沙雕值，没有任务提示。
但有一颗星星特别亮，银河系中心的方向。
大龙在那里睡觉，小龙在这里敲筷子。
两条龙，隔着一个银河系，打着同一段呼噜。
角楼的风铃响了。
翻译过来是：“外卖到了。这次是给林北的。”
林北走到角楼下，接过骑手递来的外卖。
打开，是一碗热干面。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上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他端着面，蹲在角楼下面吃了。
热气模糊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