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开业后的第七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
不是人,是一团色。
彩虹星的那团粉色雾气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火锅店门口,在秦大脚面前停住了。
它的身体上浮现出一行字:“我来取色。”
林北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热干面,小龙趴在肩膀上。他看着粉雾,又看了看秦大脚。
“取什么色?”
“永恒蓝。两千年前卖到地球的颜料。合同到期了。我们收回。”
秦大脚脖子上围着七八条围巾,最外面是“欢迎光临”。
它的微笑恒定如初,但围巾下面的陶俑身体,彩绘已经褪了大半。
两千年的时光,再好的颜料也会淡。
彩虹星要收回去的,不是颜料本身,是颜色里储存的记忆。
林北放下热干面,走到秦大脚面前。
“秦大脚的颜色,不是买的。是工匠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画了两千二百年。你们现在来取,等于拿走它身体的一部分。”
粉雾的颜色变了,从粉色变成蓝色,代表“遗憾”。
“合同就是合同。颜料是我们的,用了两千年,该还了。地球可以留一份复制品,但原件必须归还。”
全场安静。
火建国的锅不咕嘟了,老太太的假牙不晃了,周正言的嘴角停在了两度九二。
小龙从林北肩膀上飞起来,悬在秦大脚面前,对着粉雾喷了一个烟圈。
烟圈组成了两个字:“不还。”
粉雾的颜色从蓝变成了红。
“银河系有银河系的规则。永恒蓝的合同是彩虹星与秦朝签订的,具有法律效力。地球作为秦朝的继承文明,有义务履行合同。”
林北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A4纸。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秦大脚,不属于任何合同。因为它不是物品,是文明。”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粉雾。
粉雾愣住了。
它的颜色从红变成了紫,几秒后,从紫变成了黄。
“你说得对。它不是物品。它是一只陶俑。陶俑有陶俑的权利。我们先回去,请示议长。”
粉雾飘走了。
火锅店恢复了热闹。但秦大脚站在原地,围巾在风中飘动,陶俑的身体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
永恒蓝在褪。每一天都在褪。
那天晚上,林北没有睡。
他坐在黄鹤楼台阶上,小龙趴在他腿上,尾巴卷着莫比乌斯环。
环上的光是银河系的颜色,银白、橙黄、粉紫。
老太太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织的围巾。她把围巾围在秦大脚脖子上,和前面七八条叠在一起。
“颜色没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记得它原来的颜色。”她拍了拍秦大脚的肩,陶俑的肩很凉。
秦大脚的嘴角在月光下动了一下。两千二百年来第一次动。
林北站起来,走到秦大脚面前,仔细看它的脸。
彩绘已经模糊了,眼睛、眉毛、嘴巴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全部消失了。
两千二百年前,工匠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笑了。
那个笑被颜料吸收,封存在陶俑的皮肤下。
两千年后,颜料褪色,笑却还在。
他掏出手机,给查查发了一条消息:“彩虹星的永恒蓝,如果颜料褪色了,颜色里的记忆还在吗?”
三秒后,查查回复:“在。颜色只是载体。记忆是独立的。褪色的颜料,记忆不会消失,只会变淡。但如果有新的载体,记忆可以转移。”
林北看着秦大脚。
它的颜色在褪,永恒蓝快要看不见了,但它的微笑没有褪。
两千二百年前,一个无名工匠,在给陶俑画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也许是因为想到了家里的孩子,也许是因为窗外的阳光太好,也许只是因为画完了可以下班。
总之他笑了。
那个笑被封在颜料里,两千年后,变成了秦大脚的微笑。
林北从兜里掏出那块沉默星带回的石板。他对着石板,学了一声工匠的笑。轻轻的,短短的,像一不小心漏出来的。
石板表面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纹路。
纹路从石板流向秦大脚,从秦大脚的脚底向上蔓延,经过身体、围巾、脖子,最后到达了它的脸。
金色光点在它的嘴角处停留了一下,然后散开。
秦大脚的嘴角,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永恒蓝褪了,但笑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粉雾回来了。
它的身体上浮现出一行字:“议长说,永恒蓝不用还了。”
“为什么?”林北问。
“因为秦大脚不再是载体,它变成了内容。颜色可以收回,内容收不回。永恒蓝的记忆已经长在了它的微笑里。我们拿走颜料,拿不走笑。所以算了。”
粉雾的颜色变成了金色,那是“地球色”。
粉雾用金色写了一行字:“秦大脚,永恒沙雕。个体称号。银河系第一个。”
秦大脚的围巾在晨风中飘了起来。
七八条围巾叠在一起,像一面彩色的旗。
它的微笑恒定如初,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微笑里的东西,是两千二百年前一个工匠的笑。
火建国端着一碗毛肚走出来,放在秦大脚脚下。“敬工匠。”
老太太端着一碗啤酒,放在毛肚旁边。“敬陶俑。”
周正言走过来,把一罐没开的高重力可乐放在啤酒旁边。“敬微笑。”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烟圈散开,变成了一行字:“敬两千二百年。”
林北端着他的热干面,蹲在秦大脚旁边,吃了。
面碗边上,秦大脚的围巾垂下来,蓝色的毛线在晨光中反着光。
永恒蓝褪了。但新的蓝,比永恒更蓝。那是老太太用红油染的地球蓝。
角楼的风铃响了。
翻译过来是:“外卖到了。今天是给秦大脚的。”
骑手送来了一束花,花是蓝色的,不知道什么品种。
秦大脚的围巾上多了一朵蓝花,是老太太别上去的。
它的微笑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