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程黛洗漱完去了衣帽间，她今天要去京都北面的一块考古发掘地，是前几周刚发掘的，大致是北魏时期鲜卑族遗址。
这一发现在京都附近，肯定要交给他们研究所里负责的，但因为程黛手中还有铜川汉墓的项目，所以她这几天只是和同事去考察，主要负责的不是她。
程黛换了身高腰牛仔裤，上衣穿了身淡绿色的毛衣，考虑到便利她今天穿了平底鞋。
秋末的京郊已经冷的透彻，风里裹着枯槁与细沙，刮在脸上带着薄凉。
旷野上的草早已褪成枯黄，还立着几顶浅灰色的考古帐篷，帆布被风扯出低低的声响。
沉清和蹲在第7层文化层边缘，指尖捏着一柄细毛刷，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一点一点拂去陶片上附着的千年黄土。
他袖口挽起，露出沾着土渍的手腕，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微微滑落，目光凝在脚下那片尚未完全揭露的鲜卑文化遗存上——这里是拓跋鲜卑南下途中的重要聚落，每一寸土层，都藏着一段被风沙掩埋的北朝往事。
程黛一行人大致了解了情况，都各自去采集调查。她老远就看到沉清和了。
沉清和是她的同事，资历比她丰富，三十出头的年纪。这个项目所里派的是他和几位同事，上周就被调到了此处。他工作极其严谨认真，程黛觉得他的身上具有古代“士”阶级的品质，面对不公敢于直言，当今社会人们大多利己，已经少有这种品质了
“沉老师。”程黛走近，和沉清和打了声招呼。
沉清和看到程黛面露惊讶，拍了拍身子，慢慢站起身子，“小黛，你们来了？”
程黛笑着点了点头，“这个项目任务重吗？”
“还好，是一个古聚落。但快也要两到三年。”
程黛垂下眼，想起刚刚来的路上看到的帐篷。沉清和负责主要挖掘工作，怕是又要长年不能回去了。两年前沉清和与他的妻子结婚，两人是大学相恋的，在一起很多年了。但因为他工作的原因，沉清和认为给不了对方稳定的生活，其中不知道分了几次手。但兜兜转转，好在最终修成正果。程黛还记得当初沉清和在婚礼上哭的不成样子了。
“恩，但好在离京都不远，嫂子也能常来看看。”
“哈哈，没错。阿禾前天还过来了。”
提到妻子沉清和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但这笑意转??变的酸涩。他欠白芝禾太多，两人一直没有要孩子，主要也是因为他的原因。
“没多久应该要停工了吧？”考古挖掘一般只在春夏秋三季，所以一年的实际工作时长是六到八个月。
“恩，天气转冷，下个月可能就要停工了。”
不远处，几位同事正分工协作，有人手持洛阳铲仔细勘探地层剖面，有人蹲在墓葬边记录壁画残痕，有人低头核对探方编号与测绘图纸，旷野间只听得见毛刷摩挲土粒的轻响、卷尺拉伸的脆声，以及偶尔几句压低的交流。
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人都带着历史工作者独有的沉静与敬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与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鲜卑先民隔空对话。
这边的程黛带着手套，轻轻揭起一片带有鲜卑风格纹饰的陶壶残片，指尖触到器物冷硬的边缘，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震颤。她刚接触考古挖掘工作是在她读研时时候，她当时也是拿着一块陶器残片，她就在想这一千多年来有多少人触碰过这彩陶呢？这是她与古人的连接。
程黛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浅山，那是鲜卑铁骑曾经弛骋过的原野，而今，他们以这样安静的方式，一点点拼凑起一个民族的迁徙、融合与荣光。
风再次吹过，扬起她鬓角的碎发，也扬起遗址上飘扬的考古队旗，在苍茫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程黛到研究所时，已经快八点了。他们单程的时间就要两个多小时。
她换了双鞋子，今早穿的平底鞋此刻已经沾满了泥渍，还好这里有多馀的。裤腿上也有不少泥点，但也只好回去在换了。
程黛刚把换下来的鞋子装进袋子里，就接到了裴沉聿的电话，他倒是很少打电话进来，程黛直接点了接通。
“喂？”
“在加班吗？”
裴沉聿此刻也刚从公司出来，今天集团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他刚刚让沉朔去电给家里，才听陈姨说程黛还没回来。
“我已经好了，正准备回去。”
“我去接你，今天有家宴。”
程黛刚想要说什么，裴沉聿已经将电话挂了。
程黛走到门口时，发现裴沉聿已经到了。车停在不太显眼的路边，她快步走过去。
今天由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所以门口没有多少同事。
程黛将车门打开，车厢内光线偏暗，裴沉聿倚在后座上，他也是刚才公司回来，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气质矜贵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程黛抿了抿唇，站在路灯下，想开口。
裴沉聿这时抬眼看向她，好象在问她为什么不上来。
这时他视线落在程黛身上，才发现程黛手中的拎着一个袋子，好象一双沾满泥土的鞋子。而她的裤脚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子，连胸前的衣服上也有一些。
裴沉聿皱起眉头，她这是去哪了？
“我……”程黛想要开口道。
“上车。”裴沉聿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深沉。
后座上，程黛坐在裴沉聿的另一面，她两只手拎着袋子，心里忐忑。从考古现场回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她裤子上大片的泥点子已经干了，颜色较之前淡了些，有些已经散落在车内了，程黛挪了挪脚，将人家这么贵的车弄脏了。内心尴尬极了。甚至她脚上穿的还是双可以外穿的拖鞋，程黛的脸色已经因为尴尬，忍不住泛红了。
“我可能要回去一趟。换身衣服…”程黛忐忑地对旁边的裴沉聿开口道。
她穿这身去太失礼了。
裴沉聿视线落在她身上，她的耳尖泛红，是因为尴尬的。一双清冽的眼睛带着几分忐忑，是他从未从程黛的身上看到过的神色，她一直是冷静疏离的。
裴沉聿沉声吩咐前面的司机。
收回视线时，才发现她脚上尽然还穿着夏季的拖鞋，脚背外露，已经被冻的微微泛红了。
裴沉聿的目光沉了沉。
“我今天去考古挖掘现场的。”程黛看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开口解释道。要不然她这个样子真说不清了。
裴沉聿没开口。
程黛内心还是不好意思，一时也没开口。想着要不要跟他道个歉？但是他让她上来的……
裴沉聿侧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她微微低垂着头，脸颊还在泛红。
“你今天去考古现场了？是什么朝代的？”男人的声音放温润了些。
程黛抬起头，“恩，是北魏时期的。鲜卑族的古聚落。”语气中带着一些欣喜。
裴沉聿看着她神色变化，点了点头，“你比较了解这个朝代吗？”
“还行，之前虞老师做过这朝代的专门课程。”
就是因为这节课她才深入地了解了这个从一片荒芜中创建起来的王朝。
敕勒川，阴山下。
这一路程他们之前的对话，比之前加起来的都要多。
当提起那群故纸堆里的人时，程黛眼中闪起的光芒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却在之后不时地灼烫着裴沉聿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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