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决猩红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
  正厅里针落可闻。
  我扶着冰凉的红木案几,
  强撑着挺直脊梁,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市井里惯有的嘲讽冷笑:
  “霍将军不必可怜我。
  我本就是市井里长大的野丫头,
  最爱装阔充面子。
  若非苏家拿我哥的下落当诱饵,
  这等富贵险境,
  我也懒得来。”
  说到“我哥”二字,
  我喉咙里猛地泛起一阵腥甜,
  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
  帕子上顿时洇出一大片殷红的血渍。
  霍决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
  伸手稳稳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粗粝的大掌隔着破旧的小袄,
  传来源源不断的滚烫温度。
  “传军医!”
  霍决转头厉声暴喝,
  声音里的惊怒让全厅亲兵心头一颤:
  “把城里最好的回春堂老大夫,
  立刻用快马给我接进府来!
  敢耽搁半刻,
  提头来见!”
  苏芷兰跪在地上,
  看着霍决居然亲手扶住我,
  眼底嫉恨交加:
  “决哥哥!
  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市井骗子!
  就算我苏家有错,
  她欺瞒主帅、冒名代嫁也是死罪啊!
  她哥早就死在前线乱葬岗了,
  您何必为了两个贱民……”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霍决甚至没有起身,
  反手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将苏芷兰抽翻在地!
  苏芷兰尖叫着撞在廊柱上,
  嘴角溢出鲜血,
  发髻散乱,
  狼狈不堪。
  “再敢多说一个字,
  本将拔了你的舌头。”
  霍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陈校尉!
  把苏家所有人全部戴上重枷,
  押入死牢严加看管!
  王嬷嬷重责四十军棍,
  留一口气,
  明日公审!”
  “是!”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不顾礼部主事的阻拦,
  像拖死狗一样把尖叫求饶的苏芷兰和吓尿了裤子的王嬷嬷全拖出了正厅。
  喧闹的正厅终于安静下来。
  霍决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玄黑色的貂裘大氅,
  不由分说地裹在我冰凉单薄的身子上。
  沉甸甸的大氅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铁血与松木气息,
  瞬间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回春堂的白发老大夫被亲兵一路架着跑进正厅,
  气喘吁吁地为我搭脉,
  又命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浓黑苦药。
  药汁黑得像墨,
  苦涩刺鼻。
  我闻着那股苦味,
  眉头皱得死紧,
  但为了不露怯,
  还是扬着下巴硬把整碗苦药一饮而尽。
  舌根苦得直发颤,
  我却嘴硬地哼了一声:
  “这药太苦了,
  要是在京城苏府,
  我吃药非得就着九芝蜜饯不可。”
  霍决站在我身侧,
  看着我明明被苦得眼角泛红却依然死撑着要面子的模样,
  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顿。
  他没有出言讥讽,
  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碎冰糖,
  默默塞进我的掌心。
  老大夫收回药枕,
  脸色凝重地摇头叹息:
  “造孽啊……
  这位姑娘本就体虚,
  又在寒屋里受了整整一个月的冻,
  咳疾已深入肺腑!
  若再晚来三日,
  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霍决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骨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我,
  黑眸深处翻涌着无尽的自责与痛惜:
  “去开最好的药,
  用百年老参吊着,
  不惜一切代价调养。”
  他转过身,
  招手叫来身旁的亲信斥候,
  压低声音冷冷吩咐:
  “立刻拿本将的令箭去前锋营调兵籍底册!
  去查一个叫云澈的兵卒!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我含着嘴里的冰糖,
  靠在软椅上,
  听着他沙哑而坚定的吩咐,
  眼眶一阵阵发热,
  死死攥紧了大氅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