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芊瑾站在树下,歪着头打量了独孤博好几眼。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有半分被恐吓后的惧色,那条在她手腕上吐信子的小蛇,都被她嫌弃地往袖子里塞了塞。
“大胆。”
小姑娘蹙起好看的细眉,抬起下巴,娇蛮地斥道:
“光天化日,穿得跟一棵成了精的烂菜叶子似的,在树上晃荡什么?”
独孤博微眯的蛇瞳微微一顿。
千芊瑾上前迈了一步,用扇尖直直指着树上的男人,神情骄矜。
“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妖精脸,不知在闺阁中好生待着,反倒跑到深山老林里抛头露面。”
“开唇闭口便是‘本座’,你算哪门子的座?”
“哪家没管教好的放浪男儿,见了本公主不先跪下行万福礼,还敢出言恐吓?”
小姑娘胸口微微起伏,周身隐隐有粉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
“按《男诫》第三条,男子衣着轻浮、言语恫吓贵女,当掌嘴三十,逐出城关。”
“你这绿毛妖男,罪无可恕!”
独孤博坐在树梢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绿毛妖男。
他在魂师界横行多年,人人见了他皆称一声“毒斗罗”,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一个才齐他腰深的小女娃,指着他的鼻子,训斥他不守男德?
夹杂着怒意的荒谬感,自心底涌了上来。
“呵……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独孤博冷笑出声,金色的蛇瞳里戾气骤现。
他缓缓直起身,属于封号斗罗的威压如深海重浪,自他掌心悄然凝聚。
他本不想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计较,但总得教教她,什么叫天高地厚。
然而,就在他体内的魂力刚刚运转至指尖的刹那——
四股磅礴如天倾的威压,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正上方,是一道比烈日还要灼目的神圣气息,冷漠地俯瞰着他的天灵盖。
右侧,清冷孤高的青鸾啼鸣若隐若现,空气仿佛凝成风刀,抵住了他的喉管。
左侧,炽烈狂暴的狮吼在灵魂深处炸响,咆哮着要将他的经脉撕成碎片。
而他的后心与眉心之间,悬着一柄由极寒坚冰铸就的无形箭矢。
森寒彻骨。
独孤博周身凝聚的碧绿毒雾,瞬间被碾压得干干净净。
冷汗,顺着他妖异的面颊滑落,滴进衣领。
四个。
四个连他都探不到底细的怪物!
头顶那道神圣的光芒,更是带着近乎神明的伟力。
这哪里是什么迷路的小丫头?
这分明是哪位大佬偷跑出来游玩的亲闺女,身后还跟着四个灭世的打手!
独孤博识趣地收起所有魂力,整个人僵在树干上,一动也不敢动。
方才的桀骜与阴森荡然无存。
“咳……”
独孤博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在脸上挤出一个生平最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假笑。
他慢慢从树梢上滑下来,落地的动作轻盈流畅。
“……是我眼拙了。”
独孤博后退了半步,双手拢在袖中,朝着千芊瑾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既然小小姐喜欢这条蛇,那便是与它有缘,权当我赠予小姐的玩物。”
“天色已晚,我家中还有要事,这便告辞。”
话音未落,他脚下碧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忙不迭地就要朝林外遁走。
快逃!
再不走,今天怕是要把命交代在这片不知名的林子里。
“站住!”
一声娇喝,硬生生打断了他的退路。
千芊瑾见他想跑,小脾气反而上来了。
抢了她的眼风,顶撞了她的威严,还没背完男德,就想畏罪潜逃?
小姑娘提着裙摆,两步跨上前去,两只小手一把死死攥住了他华丽的墨绿长袍袖子。
“你这个臭男人跑什么跑!”
千芊瑾鼓起腮帮子,粉色的眸子里满是任性的怒火。
“本公主准你走了吗?”
独孤博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僵直在原地,硬是一动都不敢动。
他都不敢动用半分魂力去震开她的小手。
因为就在千芊瑾抓住他袖子的那一瞬间,头顶上悬着的那柄极寒冰箭,仿佛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皮。
冰冷刺骨,冻得他头皮发麻。
独孤博哭笑不得地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袖子上的精致小人儿,眼角止不住地抽搐。
“小祖宗……你到底还想如何?”
千芊瑾死死拽着他的衣袍,将他往回拖,气呼呼地哼道:
“长得这么妖里妖气的,本宫的凤辇正好缺个在车辕上打杂的侍从。”
“今日你不把《男诫》从头到尾背上三遍,休想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天地,安静了。
一代毒斗罗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拽着袖子训话,金色蛇瞳里满是生无可恋。
这辈子都有了。
独孤博的袖口被两只白嫩的小手紧紧揪在掌心,拧成了一团麻花。
“放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金瞳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连眼皮都不敢抬得太高。
光翎斗罗那支无形寒箭的尖端,距离他的天灵盖,大概越来越近了。
千芊瑾仰着小脸,两颗圆润的珍珠发包在光影里轻轻晃动。
“不放!”
小姑娘理直气壮地将他的袍子又往怀里扯了扯。
“本公主看上你了。”
独孤博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他活了半辈子,在魂师界向来是旁人见了他绕道走,何曾受过这等荒唐的要挟。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沉。
千道流的神圣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悬在他头顶百丈之处,带着令人窒息的审视。
只要他敢动用一丝魂力震开这女娃娃,那座大山就会毫不留情地砸下来。
将他连皮带骨碾成一滩烂泥。
独孤博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求饶:
“小祖宗……算我求你,你快松手。”
“这蛇我不要了,这林子我也让给你,成不成?”
千芊瑾见他不仅不认错,还敢这般敷衍,脾气顿时上来了。
粉雕玉琢的小脸垮了下来,那双水润的桃花眼里,飞快地漫上一层晶莹的水汽。
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
“呜……你凶我。”
小姑娘松开了一只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一个大男人,长得跟烂菜叶子似的,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凶本公主!”
“爷爷——!”
她仰起脖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他欺负我!他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