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厉被他的问题噎住,后悔自己一时心软。
  但路森顶着张皱巴巴的小脸望着他,大有他不回答,这事儿就没完的架势。
  凡是领教过路池有多难缠的人,此刻面对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堂弟,想必没有人敢心存侥幸。
  温厉亦然。
  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利弊,他果断选择实话实说。
  “没闹矛盾。”
  路森没说话,只是用怀疑的目光锁定在温厉脸上。
  面对他显而易见的质疑,温厉放弃最后的抵抗。
  “她给我寄了离婚协议书。”
  路森的表情由狐疑转为迷茫,再转为震惊。
  梁曼说让他打听打听温厉怎么惹着了谢倾,他就听话照做。
  本只是想套个话,要是实在套不出来就作罢。
  却没想到温厉这么上道,直接主动爆了个大瓜。
  离婚?
  他们领证还不到三个月,这是要学网红闪婚闪离?
  路森思绪混乱,露出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语出惊人。
  “厉哥,你不会是出轨了吧?”
  温厉回以一记“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眼神,制止了他的胡思乱想。
  “没出轨,没违法,没欠债,没纠纷,不过也没感情。”
  他一连说了五个没,说前四个时路森没什么反应,可说到第五个,路森又一次瞪大了眼。
  “没什么?”
  他有没有听错?
  温厉居然说,和谢倾没感情?
  是谁,在她过生日那天从国外飞了十几个小时回来,只为亲口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是谁,在听说她深受情绪病困扰后,隔着大洋不顾时差,每天不分昼夜地陪她聊天?
  又是谁,在听说她与父亲断绝关系后,放弃到手的高薪offer,自毁前程?
  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温厉淡定开口。
  “我的意思是,她对我没感情。”
  沉默片刻,温厉加了串严谨的定语。
  “没有男女那方面的感情。”
  在谢倾心目中,他是哥哥,是家人,是朋友,唯独不是爱人。
  路森张了张嘴,难得的没发出声音。
  堂哥上大学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学鸡。
  初二那年他随父母去大伯家做客,头一次听堂哥说起他有个天才室友。
  十六岁被保送进宛大最好的金融系,十七岁开始创业。
  寻常大三学生考虑的是明年读研还是就业,他考虑的却是明年要在公司增加几个岗位。
  等到他大学毕业,已经是当地金融圈子里小有名气的投资人。
  光环加身,他却在此时急流勇退,卖掉了持有的全部股份,出国深造。
  那几年,资本世界更新迭代的速度堪比火箭,后浪一道接一道拍过来,把众多前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没过多久,温厉这个名字,就彻底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里。
  可依靠路池的情报,路森知道,曾经的天才少年从未陨落,他只是把自己隐在了人群之后。
  所以他没想到,这样的天之骄子,有朝一日,竟会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落寞的神情。
  大概这就是造物主的公平。
  无论一个人有多完美,只要月老不愿意,红线就系不到他身上。
  路森沉浸在对温厉的同情里,似乎忽略了自己正身处在万米高空之上,连害怕都忘了。
  他搜肠刮肚地思考着措辞,想着究竟该怎么开口,才能避免造成对他人的二次伤害。
  “厉哥,嫂子怎么可能对你没感情?”
  温厉挑眉看他,面上的意思很明显:愿闻其详。
  然而路森终究输在太年轻,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要是没感情,嫂子当初怎么会同意嫁给你?”
  这一下,可谓精准踩中雷区。
  他不晓得,温厉和谢倾的婚姻,本质上不过是一场权宜之计。
  只是两人要应对的情况不同——谢倾为的是外婆,而温厉为的是她。
  “说来话长。”
  温厉打算用一句托词把话题揭过,奈何路森偏要赶鸭子上架,回了句:“那就长话短说呗。”
  眼见混是混不过去了,温厉两眼一闭,双腿一蹬,直接装死。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死了过去。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宛城机场。
  二月底的宛城本就冬寒未退,恰逢年后大降温,这会儿室外的体感温度是零下五度。
  只穿了件贴身羊绒衣的温厉绷着张脸,左手拎着个双肩包,右手架着双腿打摆子的路森,迈步往出口走。
  “厉哥,谢谢啊,等下我……呕……”
  路森作势捂嘴要吐,温厉连忙抽出胳膊,将人往右侧垃圾桶旁一推,以免祸及自身。
  不是他心狠,谁叫这小子有前科?
  四十分钟前,飞机在下降过程中遇到了气流颠簸,路森一度紧张到胃里抽搐。
  他正弯腰想去拿前方座椅背袋里的清洁袋,机身猛地一颠,一下子把他中午吃的酸汤牛肉面颠了出来。
  温厉身上那件没穿过几次的白色加拿大鹅,因此不幸殉职。
  路森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踉跄着奔向不远处的卫生间。
  冲进小隔间,他对着马桶一阵狂呕,动静大到门口的保洁阿叔都忍不住前来敲门。
  “小伙子,你没事吧?”
  回应大叔的,只有稀里哗啦的呕吐声。
  温厉慢悠悠走上前,向保洁解释。
  “里面的是我弟弟,他晕机,吐完就好了,您去忙吧。”
  大叔略带狐疑地看了眼平静的温厉,心道这个当哥的心也太大了。
  兄弟难受成这样,他竟然一点不着急。
  “隔壁有饮水机,你要不要去接杯水给他?”
  保洁好心地给出提示,却只换来温厉礼貌性的一句“谢谢,不用了。”
  大叔微微皱起眉,一边感叹世风日下,一边拿起工具离开。
  比起他们这代人,现在的年轻人,亲情观可淡漠太多了。
  隔间门打开,一脸虚弱的路森佝偻着身子,用胳膊肘撑在门边。
  温厉从他的包里取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喝点水漱漱口,好些了吗?”
  路森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咕嘟几下,吐掉。
  “感觉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不过舒服多了。”
  说罢,他用歉疚的眼神看着衣衫单薄的温厉。
  “厉哥,等下你跟我走呗,咱先去商场,我买件新衣服赔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温厉个高腿长步子大,路森只能加快步频,勉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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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国内到达出口还有十几米时,温厉一眼便瞧见了栏杆外朝他们挥手的女孩。
  见着了女朋友,路森一改先前颓势,小跑着过去,伸开双臂。
  “宝宝!我可想死你了!”
  梁曼唇边挂着笑,像条灵巧的小蛇,低头从男朋友的胳膊底下钻过。
  “厉哥,好久不见。”
  路森举起的手臂僵直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气鼓鼓地转头,控诉梁曼的冷漠行径。
  “梁、小、曼!咱俩都多长时间没见了?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
  梁曼对温厉做了个“稍等”的口型,温厉回以一个“请便”的手势。
  随后,梁曼回身,用食指抵着路森的胸口。
  “友情提醒,你今年是在家过的春节,初七去的港城。今天才正月二十,距咱俩上一次见面不到两个礼拜。况且你这每天早中晚三个视频从不间断,跟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路森被她一顿突突,瞬间失去反抗能力,蔫头耷脑的模样像极了霜打的茄子。
  站在边上旁观的温厉抿唇憋笑。
  说好的粘人女朋友呢?
  梁曼属于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型人格,见男朋友蔫了吧唧不说话,上前捧住他的脸,朝嘴唇上“吧唧”就是一口。
  “人家也没说不想你嘛,等到家了,让你亲自感受一下我有多想你。”
  她话里带着五分玩味、五分暧昧,路森故作镇定,耳朵却悄悄红了。
  “哎呀,厉哥还在呢,你别这么直白……”
  话音未落,脸上一凉。
  待路森回过神,却发现女朋友已经无情转身。
  “厉哥,走吧,车在p2停着呢。”
  两人走出好几米,才察觉路森没有跟上来。
  梁曼扭头给了他个眼神,一个字都没说,他就屁颠屁颠追了过来。
  温厉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不禁点头感叹。
  “可以啊,驭夫有道。”
  不愧是高中面对霸凌者时敢一挑三的奇女子。
  梁曼挑了挑眉,谦虚道:“还行吧,主要是他也吃我这一套。”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
  温厉做了个“我懂”的表情,“之前听说路森出国,我还以为你们早分开了。现在看来,他估计这辈子离不开你。”
  梁曼垂下眼睫,挡住眸子里泛滥的情绪。
  “其实就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存在,要是哪天真走散了,也就散了。”
  这世上,终归没有谁离不开谁。
  听出她语意里暗藏的悲观,温厉瞥了一眼刚刚追至身后的路森,装作不经意道:“你以后就准备跟你哥一样,在那边定居了?”
  路森没听见他们先前的对话,忽地被温厉这么一问,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我还没想好呢,反正先把书读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温厉暗示道:“算起来,你出国也快七年了吧?”
  他是想提醒路森,异国恋很辛苦。
  遇上一个愿意陪他异国七年的女孩子,要知道珍惜。
  然而,不知路森究竟是懂装不懂,还是真的神经大条。
  听了温厉的话,他只答了声是,便将话题岔开。
  “厉哥,你今晚要去找嫂子吗?”
  温厉沉默以对。
  不是他不想答,而是他确实还没想好。
  从收到谢倾的快递到登上飞机,驱动他作出决定的是情绪上头导致的冲动。
  等冷静下来细想,谢倾此刻或许并不愿意见到他。
  梁曼带着两个人走到p2停车楼,一路七拐八拐,站定在一辆哑光黑色奔驰G500跟前。
  “厉哥坐副驾吧,咱俩路上还能聊聊天。”
  说罢,她径自上了驾驶位,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温厉觉得,女人的副驾驶和男人一样,都是对象专属座位。
  因此,他很有分寸感地拉开后排车门。
  不成想,他还没来得及抬脚,路森已经先发制人,整个人躺在了后排座椅上。
  “坐了一路了,腰疼,躺下歇歇。”
  借着这个略显离谱的理由,路森成功把副驾驶位“让”给了温厉。
  温厉只能听之任之,坐进车子系上安全带。
  梁曼兀自发动车,说:“厉哥,你不用顾虑那么多。路森坐我的车,从来就不坐副驾驶。”
  温厉刚想问为什么,一个“为”字刚出口,梁曼一脚油门,越野车如黑豹般猛地蹿了出去。
  十五公里的机场高速,他们从上高速到下高速,只用了不到八分钟。
  下了高速就是东三环,恰逢工作日晚高峰,路上堵得一片通红。
  温厉双手拽着车窗上方的握把,平生第一次感谢堵车。
  梁曼这个驾驶风格,和她的座驾一样狂野。
  路池用安全带把自己牢牢捆在座位上,幸灾乐祸地打量着温厉惊魂未定的侧脸。
  碍于当事人在现场,他不敢过分造次,掏出手机翻联系人。
  几秒后,温厉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点开微信。
  路半墙:「怎么样,知道我为什么不坐副驾了吧?[得意][得意]」
  车子行驶到路口,红灯。
  红点旁边的数字显示,离变灯还有88秒。
  温厉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冲他得瑟的路森,果断把手机举到梁曼眼前。
  路森扬起的唇角瞬间耷拉下来。
  梁曼头往后一缩,慢半拍看清屏幕里的文字,表情不辨喜怒。
  路森内心七上八下,垂下头不敢往前看。
  “路……半墙?”
  听出梁曼的疑惑,温厉笑眯眯予以说明。
  “他哥是城墙,路森还没到那个地步,所以是半墙。”
  他说得模棱两可,没有说清楚为什么是墙。
  但梁曼不仅听懂了,还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哥就是哥,描述精准,比喻恰当。”
  路森被他们打哑谜一样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仗着在等红灯,解开安全带凑上前,把头伸到中间。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城墙半墙的?”
  前排两人出奇的默契,一个说“只可意会”,另一个秒接“不可言传”。
  车内静了片刻,红灯转绿,梁曼换挡起步。
  毫无防备的路森被加速带来的惯性往后一掀,结结实实撞在座椅靠背上。
  他迅速挪回原位,扯过安全带插进卡槽,长舒一口气。
  人身安全得到保障,路森定了定心神,又开始琢磨起城墙的含义。
  车辆驶进商圈,温厉望着窗外熟悉的建筑物,心中百感交集。
  梁曼留意到他的神情,随口道:“这两年都在往周边城区发展,cbd倒是没什么大变化。”
  温厉动作不变,下意识接话。
  “是啊,都跟以前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