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褪去,太庙后厨的灯笼已尽数点亮。
丁字号灶台前,秦夭夭正将一柄薄刃菜刀磨得锃亮。
今日是祈福大典最后一日,压轴的素席容不得半点马虎。
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常安推开院门,白祁玄衣玉带,大步进了后厨。
他身后跟着两名大理寺暗卫,手里稳稳端着几个蒙着湿布的竹筐。
“你要的引子。”白祁微微侧身,示意暗卫掀开湿布。
布面一揭,一股清雅的花香顷刻盈满整个后厨。
筐内垫着厚厚的冰块,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白玉兰、春日茉莉,以及最中央一朵魏紫牡丹。
胖厨子老张倒抽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哎呦喂,这可是皇家西苑暖房里才能养出来的名种啊!白大人,您这是把御花园给劫了?”
白祁没理会老张的打趣,目光落在秦夭夭身上:“这魏紫是长公主连夜命人剪下的,只有一朵。够不够?”
“足够了。”秦夭夭净了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朵魏紫牡丹捧出,置于清水琉璃盏中养着,“多谢大人。今日这百花宴,定不负这朵魏紫牡丹。”
白祁看着她眼中的光亮,唇角微扬:“用心做。今日前殿,有贵客。”
扔下这句提点,他转身便走。
秦夭夭收敛心神,转身面对案板。
百花宴的第一道大菜,便要用到这朵牡丹。
她取过一个粗壮的白萝卜,切去头尾,只留中段最水灵的部分。
薄刃翻飞,萝卜在她手下化作连刀片,紧接着刀锋急转,切成银丝。
“老张,备绿豆粉。”秦夭夭头也不抬。
细萝卜丝在清水中浸泡去辛辣,捞出沥干,均匀地裹上一层极细的绿豆淀粉。
蒸笼上汽,裹了粉的萝卜丝平铺于纱布上,大火猛蒸半柱香。
刚一出锅,萝卜丝竟与上等燕窝别无二致。
秦夭夭将这“假燕窝”盛入白瓷海碗。
昨日熬制整夜的素高汤,经纱布三遍过滤,不见半点油星,却浓缩了干菌、黄豆与甘蔗的鲜甜。
滚烫清汤沿碗壁注入,晶莹燕窝在汤中舒展。
秦夭夭用竹筷拨弄,将那朵魏紫牡丹置于汤面中央。
热气一蒸,花瓣层层绽开,清香与高汤的醇鲜交融。
这便是洛阳名菜的素改版:牡丹燕菜。
“我的老天爷……”老张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萝卜做得,连神仙都要馋。”
秦夭夭动作不停,江南送来的菰笋切成极薄的片,卷入焯水切碎的春日香椿芽与豆腐茸。
外层再裹上一瓣洁白无瑕的玉兰花,上锅清蒸。
玉兰菰笋卷出锅时,淋上一勺用极品雪盐调制的玻璃芡。
白玉兰的清雅、菰笋的脆嫩、香椿的浓烈,全在一口之中。
天光大亮,太庙前殿钟声长鸣。
压轴素宴正式开席。
偏殿内,地龙烧得暖和。
陈太妃端坐在主位,身穿常服的圣上坐在左下首,面容带着几分连日斋戒的疲惫。
“太妃,这素斋吃了七日,朕只觉得口中淡出鸟来。”圣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年年皆是水煮白菜、煎豆腐,也就是为了祖宗规矩熬着罢了。”
陈太妃拨弄着手腕上的沉香佛珠,慈和笑道:“皇帝莫急。本宫这两日胃口倒好,多亏了后厨换了个新掌柜。今日的席面,你且尝尝再说。”
话音刚落,管事王炳领着一队传膳太监鱼贯而入。
没有往日素席那种浓重的油烟味与豆腥气,一股春雨洗过百花般的清芬之气扑面而来。
头道菜呈上,正是那碗“牡丹燕菜”。
白瓷海碗中,汤清透亮,晶莹剔透的“燕窝”簇拥着一朵雍容华贵的魏紫牡丹。
热气袅袅,花香与汤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圣上愣住了,他见惯了山珍海味,却极少见这般雅致到骨子里的菜品。
“这是……燕窝?”圣上拿起汤匙,有些迟疑,“太庙大典,怎可用此等荤腥之物?”
王炳赶紧躬身回话:“回万岁爷,这道菜由白萝卜切丝挂粉,辅以素高汤蒸制而成,模样酷似燕窝。秦掌柜叫它牡丹燕菜。”
“白萝卜?”圣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汤汁刚碰到舌尖,圣上的眼睛猛地亮了,没有萝卜的半分辛辣与寡淡。
那丝丝缕缕的“燕窝”柔滑软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
而那看似清水的汤底,鲜美醇厚到了极点,仿佛将漫山遍野的春之精华全数熬进了这一碗里。
牡丹的花香更是去除了所有的杂味,只留满口余香。
“好!好一个以假乱真!”圣上忍不住连喝了三口汤,连日来胃里的寡淡与烦躁被这口极致的鲜美一扫而空。
紧接着,玉兰菰笋卷、茉莉炒素虾仁、金乳酥依次上桌。
每一道菜都带着一种花香,每一口都吃得出食材最本真的鲜美。
摒弃厚重的香油,不刻意仿荤显油腻,只剩春风拂面的清雅。
陈太妃夹起一个玉兰菰笋卷,咬破花瓣,尝到了香椿的鲜浓。
“这心思,这手艺,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太妃满意地点头。
圣上破天荒地吃下了一整碗胭脂米饭,放下玉筷时,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接过太监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炳:“这秦掌柜,是太常寺新招的厨子?这般手艺,留在太庙屈才了,该调入御膳房才是。”
王炳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地回禀:“回万岁爷,这位秦掌柜是太平坊四时食肆的女掌柜,并非官厨,这次是受举荐来主理太妃膳食的。”
“哦?一个民间厨娘?”圣上生出几分兴致,“赏!重重地赏!去,把人叫到前殿来,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妙手厨娘。”
后厨里,百花宴的所有菜品已全数送出。
秦夭夭解下襻膊,正用温水洗去手上的葱姜味。
老张乐颠颠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刚出锅的素包子。
“秦掌柜,前头传话来,百官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这回咱们丁字号灶台可是彻底扬眉吐气了!”
秦夭夭用干帕子擦干手,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骄矜:“食材好,火候到,自然好吃。把剩下的汤饼给大家分了吧。”
正说着,院门被人急促推开。
王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红光,连声音都带着颤:“秦掌柜!快!快收拾收拾!贵人……前殿的贵人要见您!”
老张手里的素包子“啪嗒”掉在案板上,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贵人?太庙今日能被称为贵人的,除了太妃,就只有那位了。
秦夭夭眉心微动,将帕子搭在木架上,理了理身上干净的青色布裙。
“走吧。”她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长廊幽深,前殿琉璃瓦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光。
秦夭夭跟在王炳身后,步步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