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幽深,琉璃瓦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光,秦夭夭跟在王炳身后,步步沉稳,跨过高高的红木门槛。
大殿内熏香缭绕,暖意融融。
“民女秦夭夭,叩见圣上,叩见太妃。”秦夭夭双膝触地,行了大礼,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普通女子的瑟缩。
圣上靠在明黄隐囊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目光落在阶下青衣布裙的女子身上。
“抬起头来。”圣上声音浑厚,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朕原以为能做出那等雅致之味的老饕,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没成想,竟是个水灵的小丫头。”
秦夭夭依言抬头,目光微垂,定在身前三尺的青砖上,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那道牡丹燕菜,巧夺天工。连日斋戒的寡淡,全叫你这一碗汤给解了。”圣上倾了倾身子,语气透着难得的闲适,“这般手艺,留在太庙屈才了。朕的御膳房,你可愿去?”
此言一出,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秦夭夭却神色未变,再次叩首:“民女谢圣上隆恩。只是民女手拙,只会些市井粗鄙做法,误打误撞合了圣意。御膳房规矩森严,规制繁多,民女这双沾满葱蒜味的握惯切骨刀的手,怕是会惊扰圣驾。”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几分:“更何况,民女在太平坊还有个四时食肆。街坊老饕们,还等着民女的一口热汤饼。寻常烟火,最抚凡人心。”
“寻常烟火,最抚凡人心……”圣上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突然抚掌大笑。
站在一侧的白祁适时出列,拱手道:“回圣上,秦掌柜的药膳确实极妙。微臣这多年的胃疾,也是多亏了她食肆里的一口热汤。”
圣上瞥了白祁一眼,笑意更深:“连你这大理寺的冷面阎王都成了常客,看来这食肆确实有些门道。”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既如此,朕不夺人所爱。来人,传笔墨!”
太监急忙铺开熟宣,研好徽墨。
圣上提笔蘸墨,手腕翻转,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
“四时食肆。”圣上搁下笔,“把这幅字裱了,赐给她做牌匾。朕倒要看看,这凡人心的烟火,能烧得多旺。”
秦夭夭双手伏地,真心实意地磕了一个头:“民女谢主隆恩!”
暮色四合,太常寺少卿府。
王德芳一身官服,带着满身疲惫和残存菜香踏入正院,眉头紧锁,后背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王夫人迎上前,递上一盏热茶,掩唇轻笑:“老爷今日辛苦。太庙那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可是被赶出去了?妾身可是吩咐了海货行,半点提鲜的干货都没给她留。她这几日定是端了一锅清水上去吧?”
王德芳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砰”的一声闷响,青瓷茶盏被他重重磕在桌案上,滚烫的茶水四溅,泼了王夫人一手。
“哎哟!”王夫人惊呼一声,捂着泛红的手背,“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蠢妇!”王德芳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今日大典,圣上龙颜大悦,连吃了两碗胭脂米饭!”
王夫人愣住了,连手上的痛都忘了:“怎么可能?她没有海货提鲜,怎么做得出……”
“那牡丹燕菜,连太妃都赞不绝口!圣上不仅没罚她,甚至赐了御笔亲题的牌匾!”王德芳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这无知妇人,竟敢在背后使绊子?若真让她做不出素斋惹怒了圣上,这欺君之罪,你来担?”
王夫人脸色霎时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太师椅上,半句话也说不出。
王德芳拂袖转身,丢下一句冷硬的话:“从今日起,禁足正院半月!再敢去招惹那家食肆,你就给我滚回娘家!”
王夫人怨毒的看着王德芳离开的背影,不明白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怎么还得了圣缘?
更何况,她说要对付那个小丫头,难道不是自家老爷默许的吗?现在眼看着压不住,居然把火都发到她身上来了。
三日后,汴京太平坊。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炸响了整条街。
红绸揭下,黑底金字的“四时食肆”御笔牌匾高高悬挂在门楣上,在日头下熠熠生辉,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御印,晃得人睁不开眼。
整条延庆巷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曾经嫌弃这里偏僻,只派小厮来买朝食的达官贵人,如今纷纷换了便服,亲自站在街角排队。
“秦掌柜,这牡丹燕菜,给我们这桌来一份!”一个富商拍着桌子喊。
秦夭夭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各位贵客,牡丹燕菜乃御膳,民间不可擅做。食肆今日推出改良版的洛阳水席素燕,每日限量十份。先到先得。”
这规矩一立,不仅没人不满,反而更惹得众人眼馋,越是吃不到的,越是金贵。
周婶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老张也被秦夭夭重金从太庙挖了过来。
“姐姐,外头队都排到张记布庄了!”秦小满抱着一摞空碗跑进来,鼻尖上全是汗,眼睛却亮晶晶的。
今日休沐,他一早就来帮忙,虽然很忙,但是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秦夭夭递给他一块干净帕子:“告诉后头排队的人,朝食售罄。要吃午食的,拿号牌去旁边茶铺等着。”
未时三刻,喧闹的大堂终于清静下来。
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停在后巷,常安挑开布帘,白祁一身月白常服,踏入后院。
秦夭夭正在井边洗手,见他进来,顺手递过一条干帕子,“大人今日怎么有空?”
白祁接过帕子,擦去指骨上的水渍:“大理寺结了案子。路过,顺便讨口吃的。”
秦夭夭轻笑,这人分明是特意避开了正门的人多眼杂,偏要说是路过。
“御赐牌匾的功劳,大人在殿上那句话功不可没。今日想吃什么?算我请客。”秦夭夭擦干手,往灶台走去。
“清淡些。这几日连轴转,胃里泛酸。”白祁走到老位置坐下,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秦夭夭去后厨转了一圈,片刻后端出一个红泥小泥炉,砂锅里咕嘟咕嘟滚着奶白色的汤汁。
“昨日刚送来的太湖银鱼。”秦夭夭掀开锅盖,一股鲜气扑面而来,“配了新割的春韭,只放了一点雪盐提鲜,最是养胃。”
白祁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银鱼入口即化,春韭脆嫩,汤汁醇厚却不油腻。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熨平了。
他喝了半碗,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牌匾挂上,以后汴京城里,没人敢再明面上找你的麻烦。那些暗戳戳的绊子,也得掂量掂量那方御印。”
“借大人吉言。”秦夭夭坐在对面笑意吟吟,“只盼着安安稳稳做生意,多赚些银子给小满攒老婆本。”
白祁夹鱼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她:“你倒是看得长远。”
两人正说着话,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姐!阿姐你快来看!”秦小满连蹦带跳地跑进后院,脸上满是惊奇。
秦夭夭合上账本,和白祁对视一眼,一同走向前厅。
大堂中央,顾家商行的伙计满头大汗,正指挥着四个粗壮的苦力,用粗麻绳往下抬一个巨大的厚木桶。
那木桶足有半人高,外头包着铁皮,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海水。
“秦掌柜!”伙计擦着汗,递上一张防水的牛皮单子,“我家东家说了,这东西刚从泉州海港卸下来,八百里加急,一路用冰水换着镇,送进京的。全汴京就这一只,说是给您添个新鲜!”
秦夭夭走上前,探头往木桶里一看。
水波荡漾间,一个长满尖长硬刺的怪异活物正趴在桶底。
那东西通体紫黑,刺丛中还隐约可见几根触须在轻轻蠕动。
常安跟在白祁身后,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吓得倒退两步,手下意识按在了刀柄上。
“这……这是什么海妖?”常安结巴道。
白祁也微微蹙眉,这等狰狞之物,他也是生平仅见。
秦夭夭却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