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秀才拂去老泪,颤巍的走开,当回到正堂,悲伤已不见,腰杆直立的如一株劲松。
似那古松擎天,托日举月,敢和岁月峥嵘。
安平镇,户不足百,可在地广人稀的边陲之地,算的上是繁荣鼎盛。
苏家在此世代经营,坐拥大片的良田肥地。
苏允从此摇身一变,成了苏家锦衣玉食的少爷。
苏秀才一改往日吝啬,不惜钱财,一口气为苏允添置了十多套冬衣。
人靠衣裳,马靠鞍,苏允身形修长高大,一身蓝袍棉缎,凭增一股风流儒雅。
“好一个俊后生,你家中长辈可有为你赐字?”
书房,苏秀才执笔抬头,对进来的苏允赞道。
“还不曾有。”
苏允如实说,后世之人一个名字便伴随一生,已不兴取字。
“那老夫今日便越俎代庖,且为你取个字。”
苏秀才说着,笔墨游走,在纸上书下俩大字,忠兴。
字体苍劲,由心而生,欲透纸而穿。
显然,这二字绝对不是一日之功。
苏允谨受,古代男子二十而冠,请家族德高望重的老者为其取字,代表其成年,往后可自立门户。
当然,也有显贵之家,因家业庞大,在晚辈十几岁时便为其赐了字。
三日之后。
苏家宴请宾朋乡邻,一是喜贺苏家少爷留洋学成结业回国,二是为苏允行冠礼。
宴席之上,苏秀才听着那些赞扬溢美之言,直喝的酩酊大醉。
这般热闹的场合,苏允谦谦有礼,一切似乎都跟他无关,可却又身在其中。
苏秀才让他记住这里的每一个人。
苏家子十三岁留洋,五年而归,相貌能变化,却不能连左邻右舍也不识,没有一点的印象。
苏家是书香之家,苏允也要苦读一番孔孟,不能连最平常的一些字都可以写错。
镇上许多人,皆羡苏允投生在了好人家,以后的前程无忧,可谁又知晓这背后之事。
苏允每日过的如履薄冰,宁可不要这云烟富贵。
风光背后,那是屈居人下,拘了自由,锁了命途。
苏允行动受到钳制,衣食住行却一点不差。
苏秀才似乎真的视苏允如己出,言谈从不曾有怠慢之处。
见到苏允有意攻读,便将书房给腾让了出来。
苏允的谈吐见闻也令苏秀才多有惊叹。
最让苏秀才吃惊的是苏允识字的能力。
可通读四书五经等诸多书籍,只是笔下之能却弱的像启蒙稚童。
苏秀才生出感慨,然后,每日敦促苏允临帖练字。
苏允的好学超出苏秀才的想象,日夜不坠,多次通宵达旦熬到天明。
“其心可嘉,其行不可取。”
苏秀才重声道,天上日月轮转,从缺到圆,自亏入盈,从不是一步而起。
“老先生之言,苏允谨记在心。”
苏允顶着黑眼圈,有心火升腾之因,也有久不入眠之果。
“老夫不是吴王夫差,你也无须行那卧薪尝胆之事。”
苏秀才临走,将看管苏允的几个下人全撤走,透出最大诚意,
他以后还要指望苏允出力,不能让彼此深陷隔阂之中。
苏秀才走后,苏允一觉睡下,便是一天一夜。
身边少了日夜盯着的几双眼睛,心中的压力暂缓了不少。
在一个晴朗的天,苏允试着走出了苏家的大门。
在迈出门槛之际,一道声音叫住了他,正是张贵。
“少爷,这般急着出门,可是有要事?”
张贵说着,人已走到跟前,然后奉上一个钱袋子:“这是老爷嘱咐给您在外的花销。”
“张伯也要一起出门吗?”
苏允收下,钱袋内有十多两散碎银子,还有一些铜板。
张贵摇头,目送着一人出去的苏允,随之关了大门。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通直的大街,街面冷清的不见人影。
这般零下几十度的天,人们都窝在家里,就是久经冻寒锤炼的猎户也不愿出来。
苏允一直在走,步子越迈越沉重,风刮的脸生疼,像刀子在割,嘴里呼出的热气能感觉到在空气中化成粉粒砸落。
从南到北,苏允经过一户户人家,看着一个个烟囱升起浓烟。
那些农家之户的院落,不时有声音传出。
其间有饮酒的欢笑,孩子的哭闹之声,男女吵骂的污言秽语。
当真是一门一光景,一院一世界。
可当出了家门,大家都是一样的头顶着天,踏着落雪的大地。
没多久,苏允来到了镇子的出口。
冬风旋转着刮起雪沫,像雾又似雨,在苏允眼前飞落。
这一刻,苏允如一头关押多年的猛兽,不要命的冲了出去。
天气太冷了,雪已下了这么多天,却不见融化多少。
苏允大口的呼吸着,在嘶吼中倒地,随后将整个头猛烈的撞进了雪里。
雪很凉,又很暖和,比那风温暖千倍。
雪堆里,苏允睁着眼,直到要窒息,心肺收缩的快成了一团,才抽身露出了脑袋。
只见他满头的雪,冻红的脸沾满了雪渣子。
苏允大口的喘着粗气,声音能传出去老远。
这天高地广,苏允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一席之地容身。
镇子之外,雪海汪洋,许多地方都是荒芜人烟地带。
有时候,走上五十里乃至百里也不见能看到一个村庄。
这方广袤的土地,人太少了,三五户便可成村,几十户就敢称镇。
太阳下,苏允盯着远方,许久没有动,脸上的雪已和肌肤粘冻一起。
苏秀才独自立在街头,远远的看着,这一站就是半天。
风声狂啸,苏秀才弃了拐杖,迈着冻僵老腿,颤悠着走了来。
“孩子,该回家了。”
苏秀才声音有些发抖,看着跪坐在雪地的苏允,缓慢着道。
苏允木讷的转头,眸子中浮着虚无,多次的起身又摔倒。
在几次跌撞下,苏允终是站直了身子,神色也恢复了清明。
苏秀才一直看着,见苏允没有大碍,便朝着苏家方向行去。
他的右腿有疾,少了撑地之物,在冰天雪地中走动变得非常困难。
一番的挪动移步,人已显露疲态。
苏允见此,向前搀扶起苏秀才,一老一少,就这样小步的往回走。
半路,一阵凄惨的悲哭传来,惊动了苏允。
苏秀才只是一顿,便示意苏允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