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谭宪文在宋聿修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把手里的酒杯跟他碰了碰,“这群小崽子的局,你怎么也来了?”
宋聿修懒懒地掀起眼皮,看着酒杯里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声音有些哑:“图些热闹。”
谭宪文嗤了一声:“真是出鬼了。”
他环视了一圈,看见了赵诗瑜,却没看见林星悦。
“林星悦呢?”他问,“这次怎么没跟你出来?”
宋聿修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她忙。”
说完,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谭宪文人精似的,见他这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明显是在喝闷酒。
就说他怎么今日这么反常。
“说说,”他把身子靠进沙发里,歪着头看他,“吵架了?”
“没吵。”
宋聿修把酒杯重重搁下,玻璃和大理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谭宪文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再多问。
左右是人家小两口的事,他一个外人,问多了不合适。
“行,没吵。”他也把手里的酒喝完,搁下杯子站起身,“别喝那么多,酒帮不了你。有话就好好说。”
他拍了拍宋聿修的肩。
“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他扬了扬下巴,“你再不走,就真要讨人嫌了。”
宋聿修没动,也没说话。
谭宪文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星悦一直在客厅等着。
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
LSE的offer上周就拿到了。
她想了一周,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
每一次话到嘴边,看见他的脸,她又咽了回去。
今日被沈清澜撞见,虽然是巧合,但她也知道,确实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门外终于传来汽车的声音。
林星悦站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
宋聿修站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他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朝她走过去,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异样。
“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他温声问。
林星悦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在等你。”
宋聿修笑了笑:“不是说过不用等我的吗?”
“我有话想跟你说。”
宋聿修的心沉了沉,他看着她,弯了弯唇:“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
林星悦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袖口。
宋聿修回过头来,垂眸看着那只扯住自己的手。
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微微发颤。
“还是你饿了?”他问,声音依旧温和,“想吃宵夜?我让厨房做。”
林星悦摇头。
“望之。”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想出国留学。”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宋聿修很慢地抬起眼,看着她。
或许是因为早就有了预感,或许是因为今日沈清澜那番话已经给他打了预防针,他忽然觉得,听她亲口说出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为什么突然想出国?”他的声音还算稳。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
“我之前和你说过,爷爷希望我出国。”她说,“今年春节回去,他知道我考研的事,说什么也不同意。我,我只能听他的话。”
宋聿修眯了眯眼。
原来如此。
难怪春假结束,她迟迟不回。
难怪回来之后,她忽然变得那么黏他,次次饭局都跟着,恨不得时时待在他身边。
他胸口起伏了一阵,问,“学校申请好了吗?”
林星悦低着头,声音很轻:“已经拿到LSE的offer了。”
好。
很好。
宋聿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他说,“那就去读。不过这一两年内我还不能离开总部,过后我再到伦敦分公司办公。你看这样好吗?”
林星悦死死咬着唇,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
因为一抬头,眼泪就会落下来。
她只觉得心脏像被灌进了一整杯浓稠的青檬汁,酸涩得几乎要炸开。
每呼吸一口,那种压抑的钝痛就会从四肢百骸蔓延开。
林星悦声音哽涩得像是不会说话,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蹦:“我的意思是,出国之后,我们,分开吧。”
那一瞬间,宋聿修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咬肌鼓了又鼓,下颌线绷得死紧。
“理由。”他说,声音沉得吓人。
林星悦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轻声说:“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他妈要的是你的感谢?”
宋聿修忽然开口,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
林星悦错愕地抬起头,仿佛这句粗口是从另一个人的嘴巴里说出。
从来都是清冷高贵、温和有礼的男人,原来也会说不体面的脏话。
是被她逼的。
宋聿修眸子半眯,看着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她倔强地扬起的脸。
一如当初在月牙胡同,她被他困于身前的样子。
如今,她连一个理由都不稀得给他。
他竟不知往日里她说的喜欢和爱,现在还剩几分?
“你说过,”她拼命忍着泪,声音却止不住地抖,“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不会用感情绑架我的人生的。”
这是他自己的话,他说过的。
现在,她还给他了。
宋聿修突然诡谲地笑了一声,抬手按了按眉骨,按得指节发白。
好,很好。
“既然早晚都要分开,”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也不必等到你出国了,就今天吧,我放你自由。”
林星悦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刺得她心脏剧烈疼痛。
她拼命咬着牙,随着点头的动作,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脸上滑下来。
“好。”
这一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晨钟暮鼓,狠狠敲进宋聿修的骨肉里。
敲得他血肉模糊。
震得他魂飞魄散。
他脸色青白,仍然抱着一丝回旋的期待,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想清楚了?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