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芭蕉叶绿,雨后初晴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可景小花房内的气氛却一如这几日的阴沉。
蒲娇娇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进来,看到的便是女儿倚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庭院,那张素来明媚的脸庞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小花,来,润润嗓子。”蒲娇娇将甜汤放到桌上,柔声唤道。
景小花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娘。”
蒲娇娇心中一疼。
这孩子非她亲生,却是她从三岁起一手带大,教她识字,陪她玩耍,其中的情分与亲生无异。
这些天,景小花茶饭不思,人也迅速消瘦下去,眼底是藏不住的憔悴。
她能想到的,只有儿女情长那点事。
可小花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门也总有家人陪着,哪里有机会接触外男?
这事盘桓在心头,让蒲娇娇也跟着寝食难安。
过了几日,蒲娇娇寻了个机会,将景晨曦叫到身边。
景晨曦生得虎头虎脑,已经十岁,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与姐姐的关系一向亲厚。
“晨曦,娘交给你一个任务。”蒲娇娇压低了声音,神情故作严肃。
景晨曦立刻挺直了小胸膛,眼睛发亮:“娘请说!保证完成!”
“你找机会打探一下,你阿姐最近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开心。”蒲娇娇叮嘱道,“要悄悄的,不能让她发现,知道吗?”
“明白!”景晨曦领了密令,像个小将军一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转身便一溜烟跑了。
对于儿子,蒲娇娇还是很放心。
虽然调皮的很,但是却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很善于观察,特别是一些小细节。
之前还帮衙门破过案,完全就是因为他发现的那些小细节。
又过了两日,景晨曦便神秘兮兮地凑到蒲娇娇跟前,将她拉到无人的角落。
“娘,我查到了!”他踮着脚,压着嗓子,生怕被人听见,“阿姐是有喜欢的人了!”
蒲娇娇心头一震,连忙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偷看见的!”景晨曦一脸得意,“阿姐一个人坐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钗子发呆,一看就是宝贝得不得了!”
得了准信,蒲娇娇心中便有了数。
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景小花爱吃的小菜,将女儿叫到房里,母女俩说些体己话。
几句家常过后,蒲娇娇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轻叹一声:“小花,你有什么心事,就跟娘说,好不好?你这样不吃不喝,娘心里难受。”
景小花眼圈一红,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泪水滚滚而下。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心声:“娘……我心里好苦。我……我喜欢钟文哥哥,可他……他不喜欢我。”
看着女儿伤心欲绝的模样,蒲娇娇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和心思,是藏不住的。
她觉得事情未必如女儿想的那般悲观。
她用帕子为景小花拭去眼泪,柔声哄道:“傻孩子,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有时候,男人的心思比我们想的要笨拙些。要不,我们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就算他真的无意,咱们也能早些了断,没什么损失,对不对?”
景小花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愕然与犹豫。
在母亲温和而坚定的目光鼓励下,她迟疑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计划就此展开。
蒲娇娇特意让钟文寻了不少青年才俊的画像来,当着他的面,一张张铺在桌上,眉开眼笑地对景小花说道:“小花,你来看看,娘为你挑了几个不错的后生,咱们好好选选。”
她又转头看向钟文,吩咐道:“钟文,劳烦你去仔细打听打听这几位公子的人品家世,务必详尽。”
钟文站在一旁,只觉得那一张张鲜亮的画卷,像是一团团烈火,灼烧着他的心。
他面上平静无波地躬身应下:“是,夫人。”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景小花盯着他的背影,完全没注意到他垂下的手,只以为他根本无动于衷,眼中止不住的难过。
不过蒲娇娇倒是安慰的拍了拍景小花的手,安抚着让她别着急。
过了几日,等蒲娇娇再问起那些人的情况时,钟文几乎是脱口而出。
“夫人,这位张公子,虽是书香门第,但我听说他行事不定,喜欢和人争辩,为人恐怕不够沉稳,我担心日后会经常和小姐吵架。”
“李公子倒是家资丰厚,可他父亲行事张扬,家中恐有隐患,小姐要是嫁过去,将来肯定会被牵连。”
“至于这位王公子,画像上看着文弱,听闻身子骨也一般,怕是……担不起事。”
他言辞恳切,挑出的毛病听起来都极有道理。
蒲娇娇也不为难他,只是笑了笑,将画卷收了起来。
转天,蒲娇娇又拿出几张新的画卷,这次却只指着其中一张,笑容更盛:“这个我觉得很不错。
是宏毅的同窗,姓陈,之前也来过咱们家,我瞧着,他对小花似乎也有几分意思。”
她慢条斯理地介绍着:“陈家家风和睦,父母都是和善之人。
他本人也是个正人君子,虽眼下只是个七品小官,但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前途无量。”
这一次,钟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能想到的所有优点,那陈公子似乎都占全了。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理由,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涩。
蒲娇娇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随即拍板道:“就这么定了。钟文,你去和宏毅说一声,让他下帖子,请陈公子来家中做客,再让他来作陪。也让小花隔着屏风,悄悄见一见。”
钟文满嘴苦涩,喉头滚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浑浑噩噩地躬身告退,转身往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安排宴席,准备茶点,这些他素来得心应手的事情,此刻却感觉千斤重。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机械地执行着命令,而一颗心,却像是被灌入了铁水,一直在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