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宴客厅觥筹交错间,景宏毅朗声的笑语与陈公子谦和的应和声,混着酒香,飘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一扇雕花屏风之后,景小花纤细的身影悄然隐匿。
  她跪坐在软垫上,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却一口未动。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的缝隙,掠过主位上谈笑风生的父亲与那位陈公子,最终落着在立于厅堂角落的一道身影上。
  钟文垂首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青色布衣洗得干净利落。
  他静立于阴影之中,仿佛与梁柱融为一体,恭敬的姿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面目模糊,不带半分情绪。
  景小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窒息般的难过,让她连身旁母亲的低语都未曾听进耳中。
  “小花,你看陈公子一表人才,言谈举止也颇有章法,你觉得如何?”蒲娇娇轻声问道。
  “嗯。”景小花胡乱地应了一声,眼神依旧没有从那道沉默的身影上移开。
  宴请散去,日头刚好。
  景宏毅兴致不减,亲自引着陈公子步入后花园,“今夜天气正好,陈公子不妨随我赏玩一番。”
  穿过月洞门,只见花园深处的凉亭内,一抹倩影正坐亭子里作画。
  “那是舍妹,你们以前还见过。”景宏毅笑了笑,倒是也不避讳,引着陈公子过去。
  “妹妹!”景宏毅扬声唤道,“快来见过陈公子。”
  景小花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起身走到亭外,对着陈公子盈盈一拜。
  陈公子亦是拱手回礼,目光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又落在画轴上,带着几分欣赏。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身形挺拔,一个娇小柔美。
  陈公子长相端正,气质温文,景小花眉眼如画,恬静娴雅,在暖暖的日光下,竟构成一幅才子佳人的和谐画卷。
  然而这般相配的一幕,却像一根无可避免的铁针,狠狠刺痛了躲在假山后暗影里的钟文。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那份登对与和谐,在他眼中,是撕心裂肺的残忍。
  此后数日,景家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喜气。
  仿佛自那日相看之后,便有桩天大的好事即将临门。
  钟文将自己沉浸在无休无止的劳作中,商谈、巡视、采买,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酸楚。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做事,不愿在景家多待一刻,只因这里的每一丝喜悦,都像是在嘲讽他的卑微与无力。
  这日,他正在城中茶楼替府中夫人与人商谈事情,正待起身告辞,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公子正与一名女子并肩走出茶楼,举止间透着一股毫不避讳的亲昵。
  钟文心头一震,匆匆与对方道了别,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陈公子自然而然地为那女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而那女子则仰头对他甜甜一笑,两人言笑晏晏,旁若无人。
  一股怒火自钟文胸中腾起,烧得他双目赤红。
  那人既然已有心上人,为何还要来景家相看?这分明是欺人太甚!
  他一路尾随,直至一座宅院门前,才从看门小厮口中得知,那女子竟是陈公子的表妹,两人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钟文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将陈公子从门里揪出来痛殴一顿的冲动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不能给主家惹来麻烦。
  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转身朝着景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冲回景家,径直找到景小花的院子。
  她正坐在窗前,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在一方鲜红的绸缎上绣着什么。
  那刺目的红色灼痛了钟文的眼,让他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景小花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看到气喘吁吁的钟文,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地问道:“何事?”
  “小姐,”钟文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那陈公子,并非良人,你不要嫁给他!”
  景小花手中的针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穿行于绸缎之上。
  她没有看他,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是不是良人,与你何干?我嫁给谁,也无甚所谓。”
  一句话,便将钟文所有的焦灼与愤懑堵了回去。
  两人之间,空气凝滞,最终不欢而散。
  钟文不愿就此放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跳入火坑。
  他转身又去找了蒲娇娇。
  “夫人,”他跪在地上,将自己所见所闻尽数道出,“那陈公子心中早已有人,小姐若是嫁过去,岂不是要受尽委屈?”
  蒲娇娇听罢,却只是不以为意地轻叹一声,“钟文,你的担心,我明白。
  但这世间之事,并非都如你所想。
  先婚后爱的人家比比皆是。
  小花自己也愿意,感情是可以慢慢相处出来的。
  待日后成了婚,日子长了,生下一儿半女,夫妻情分自然就有了。”
  她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决断。
  钟文颓然告退,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彻底熄灭。
  他如游魂般走到院中角落,默默地,再次望向那扇窗。
  妹妹钟云儿不知何时进了屋,正站在景小花身边,不知说了什么趣事,逗得景小花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钟文痴痴的看着。
  他曾以为,放手,让她嫁入高门,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他以为只要她能幸福,自己承受再多的痛苦也值得。
  可他从未想过,现实竟是如此的难熬。
  眼看她就要坠入一个没有情爱的牢笼,他却无能为力。
  这份放弃,不是成全,而是一种日夜不休的折磨。
  看着似乎根本不在意日后过得是什么日子的景小花,钟文慢慢握紧了拳头,眼中都是痛苦。
  “小姐,陈公子送了东西过来。”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喜盈盈的从远处走来,“说是专门赠予小姐的。”
  钟云儿打开门,脸上也带着喜色,“看来,这未来姑爷很关心咱们小姐,日后小姐嫁过去,肯定能举案齐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