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摇摇头,不再深想,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苏记的方向走去。他得回去,将此事告知表妹。
清韵茶楼另一侧的雅间内,窗户半开,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桌上是刚沏的香茗,茶香袅袅。崔珩面上带着得体的淡笑,与那位州府来的督学官谈论着今岁童生试的得失和各县学风,言辞清晰,见解独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隔间外听到的那几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苏姑娘平日有何喜好……”
“登门拜望……”
那李姓学子热切而讨好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打听她的喜好,询问她父母的性情,其意图,昭然若揭。又是一个觊觎者!而且,是在她刚刚经历风波伤势初愈的时候,一股陌生而尖锐的酸涩毫无预兆地窜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几乎让他当场失态。
他想立刻知道,周成是如何回答的?是欣然告知,详细描述,还是如他后来言语中隐约透露的推诿婉拒?看周成的神色,似乎并非乐意。可万一呢?万一苏家觉得这门亲事尚可,万一苏家父母见对方是新科秀才家境殷实,觉得是良配呢?
他不敢想下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冰凉。他从未有过如此清晰而强烈的恐慌与嫉妒。是的,嫉妒。嫉妒那个可以如此直白地向周成打听她,意图接近她的李修文,更恐慌于,她或许真的会被这样一个人打动,应下一门看似门当户对的亲事。
他原以为,他已然明确心意,只需徐徐图之,便可水到渠成。可如今,骤然出现的潜在求亲者,像一记闷棍,狠狠敲醒了他。原来,在他尚在思虑如何稳妥地跨出那一步时,旁人早已虎视眈眈。她那样好,聪慧坚韧,温柔明理,经此一事,名声更显,自然会引来更多人的目光。今日有李修文,明日焉知没有旁人?
这份认知带来的危机感,混合着心底那点因她受伤而起的后怕与怜惜以及日益深重的情愫,交织成一股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能再等,不能再犹豫了。
“崔大人?”孙督学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可是这茶不合口味?”
崔珩骤然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暗涌。“孙大人见笑,方才想起一桩急待结案的公务,略有走神。这茶甚好。”
他重新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那片泛起的带着酸涩与焦灼的凉意。与孙督学的交谈继续着,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只盼着这场应酬早些结束。
好不容易送走了孙督学,崔珩没有立刻回衙,只是沿着河岸焦躁的走着。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眉心紧蹙,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周成当时的神情和话语,试图从中判断出更多的信息,却越想越烦躁,那股陌生的名为醋意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必须立刻问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转身,朝着苏记的方向,大步走去。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不再思虑过多。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现在就要。
当他走到苏记所在的街口时,远远便看见周成正站在食肆门口,与一个送菜的老农说着什么。食肆里似乎客人不少,隐约传来喧闹声。
崔珩定了定神,缓步走了过去。
“崔大人?”周成看见他,有些意外,忙上前行礼。
“周案首。”崔珩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方才在茶楼,本官似乎听见,你与那位李公子,在谈论令表妹?”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周成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此刻被彻底证实。他看着崔珩看似平静无波却比平日更显锐利的眼眸,心知今日必须有个明确的交代。
“是,李兄他对表妹颇多赞誉,问了些家中情况。”周成斟酌着词句如实道,但语气中透露出的,是一种兄长对不够满意的求亲者的疏淡与保留。“学生已婉言告知,表妹伤势初愈,需静养,家中暂不见外客。表妹的终身大事,姑父姑母,自会慎之又慎。”
崔珩的心,随着周成的话语,一点点往下沉。果然是要求亲。他盯着周成的眼睛,缓缓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那周案首觉得那位李公子如何?可配令妹?”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在等周成的回答,这回答至关重要。
周成看着崔珩,这位年轻县令此刻的眼神,与他平日所见的温和从容公正沉稳截然不同,里面翻涌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是关切?是探究?还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与不悦?联想到崔大人对苏记若有若无的照拂,以及表妹偶尔提起崔大人时,那与提及其他客人时细微的不同,周成心中了然。
他定了定神,迎着崔珩的目光,语气清晰而肯定地答道:“回大人,学生以为,李兄虽是新科秀才,家境殷实,但其人心性略显浮躁,对表妹的所谓欣赏,恐流于表面,未必深知表妹品性内里。表妹的终身大事,非品性端厚,真心实意,能与表妹心意相通,知其懂其者,不可轻许。”
他没有说不配,但心性浮躁,欣赏流于表面,非真心实意,心意相通,知其懂其者不可,已将态度表达得清清楚楚,而那心中已有计较几字,更是意味深长。
崔珩紧绷的心弦,在听到周成这番话后骤然一松。胸口那股的令人窒息的酸涩与焦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大半。他看着周成坦然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所言非虚。苏家看重的,是更本质的东西。而且周成似乎已有所察觉,甚至……隐隐指向了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庆幸,悄然取代了先前的冰冷。他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周案首所言极是。”崔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比平时更添了一丝难和缓与赞许,“令表妹兰心蕙质,灵秀通透,坚韧明理,确非寻常女子。她的终身,自当寻一真正知她懂她惜她,能护她周全之人,方不负其才其德。本官亦作如是想。”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赞同,不如说是一种更深的认可与近乎明示的期许。周成心头那模糊的猜测,已然清晰。他拱手道:“大人明鉴。表妹她自有主张,我们亦会尊重她的心意。前路或有风雨,但若心意坚定,风雨同舟,亦能见晴空。”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暗示了苏茉本人在婚事上并非完全被动,更隐隐表达了对崔珩的一份认可与鼓励——若你心意坚定,能护她风雨同舟,苏家乐见其成。
崔珩深深看了周成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也没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便好。周成的态度,已让他心中大石落地,那翻腾的醋意与焦灼,也化作了更深的决心。
“本官还有事,先告辞了。”崔珩道。
“大人慢走。”周成躬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