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房门被轻轻叩响。胡静姝的贴身丫鬟秋蕊在外头小心翼翼回禀:“小姐,老夫人来了。”
胡静姝哭声一滞,慌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坐起身,强忍着抽噎,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红肿的眼睛和鼻尖,凌乱的鬓发,如何能立刻遮掩?
胡听澜已扶着嬷嬷的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身沉香色织金缠枝菊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简单的碧玉簪,神情是一贯的端静温和,只是那双与崔珩有几分相似的看透世情的眼睛里,带着了然与怜惜。
她摆手止住了要起身行礼的胡静姝,示意秋蕊和嬷嬷都退下,自己则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并未立刻说话,只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缓缓斟了一杯热茶,推到胡静姝面前。
“姑母……”胡静姝看到亲人,委屈更甚,刚唤了一声,眼圈又红了。
“先喝口茶,定定神。”胡听澜的声音平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秋日干燥,哭多了伤身。”
胡静姝依言捧起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稍稍缓解了泪痕的紧绷。她小口啜饮着,情绪在胡听澜沉静的陪伴下,慢慢平复了一些,但心头的钝痛和难堪却挥之不去。
“是为了你表哥?”胡听澜见她平静些,才温和开口,语气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胡静姝手指一颤,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她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无声滑落,低声道:“姑母……我、我都说了……可他……他说……”
“他说,他心里已有了人,是不是?”胡听澜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静。
胡静姝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姑母:“姑母……您、您知道了?”
胡听澜微微叹了口气,拿起自己那杯茶,却并未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原先只是猜测。珩儿的性子我清楚,若非心有所属,断不会在信中那般含糊其辞,更不会用‘自有计较’、‘再从容议’这样的话来搪塞我。甚至......” 她顿了顿,将“反驳你关于门第般配的言论”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他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胡静姝抽抽噎噎,将银杏树下崔珩那番“心意相通、朴素欢喜、无关门户、只因她是她”的话,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每说一句,心就像被针扎一下。
末了,她抬起泪眼,不甘又委屈地看着胡听澜:“姑母,我不明白……我哪里不如那个苏茉?珩表哥是县令,是崔家的嫡子,未来的宗妇怎能是……是个酒楼掌柜?表哥他是不是一时糊涂,被什么迷了心窍?”
胡听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静姝,”胡听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侄女犹带泪痕的年轻脸庞上,声音沉静而理性,“你很好,是咱们胡家娇养出来的女儿,品貌才情,皆是上选。你喜欢珩儿,这份心意姑母明白。”
胡静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但是,”胡听澜话锋一转,“感情之事最是强求不得。珩儿的心意,如今你也听得分明了。他说得对,姻缘之事,重在两心相悦性情相合。他既已认定,你便该学着放下。”
“可是姑母……”胡静姝急切地想要反驳。
胡听澜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那苏茉如何,不是由你我评说的。珩儿既说她好,自有他的道理。你方才也说了,珩儿道喜欢她,只因她是她。这便是了。在他眼中,那女子的好处,或许恰恰是你我所未见,或不在意的。”
她看着侄女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亦是不忍,放缓了语气:“傻孩子,你还年轻,见过的世面遇到的人还少。这世上的好儿郎,并非只有你珩表哥一个。你的路还长,何必早早将心思系在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那里,徒惹伤心?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你只当他是表哥,莫要再存他念。这也是为你好。”
胡静姝知道姑母说得在理,可心口的疼痛却如此真实。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呜咽道:“我……我知道了,姑母。我只是……心里难受……”
胡听澜伸手,轻轻拍了拍侄女颤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安慰。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儿子如此坚持,甚至不惜对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妹把话说得如此决绝,那女子的分量,恐怕比她原先预估的还要重。
又宽慰了胡静姝几句,嘱咐她好生歇着,胡听澜便起身离开了客院。她并未回自己屋子,而是径直去了崔珩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