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婚事初定,苏记酒楼的“亚元喜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生意依旧红火。这日午后,客流稍歇,苏茉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一个面生的仆妇来到酒楼,自称是县衙后宅的嬷嬷,奉崔老夫人之命,请苏掌柜过府一趟,说是老夫人想问问酒楼几样特色点心的做法,也想尝尝新鲜的时令菜式。
苏茉心下了然。前次在酒楼短暂的接触,这位夫人目光如炬,谈吐不凡,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此次相邀,绝非仅仅为了菜谱。
她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未显,只客气地请那嬷嬷稍坐用茶,自己快速交代了长生几句,换了身更整洁的细布衣裙,重新抿了抿鬓发,便随着嬷嬷往县衙后宅去了。
县衙后宅的花厅不似前衙威严,布置得清雅舒适。胡听澜今日穿着一身沉香色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支碧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珠花,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苏茉进来,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苏茉上前,依礼问安,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胡听澜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苏掌柜不必多礼,坐吧。前几日在你那酒楼用了饭,那道玉露秋澄羹和几样小菜,很是对我脾胃。静姝那孩子身子弱,胃口一向不佳,那日也多用了几口。故而今日请你过来,一是想问问那羹汤可有特别的窍门,二来,也想劳烦苏掌柜指点指点我家厨娘,做几道清淡开胃的时令菜。”
苏茉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闻言,她从容答道:“夫人过奖了。那羹汤重在食材新鲜火候得当,取其本味,并无甚不传之秘。夫人若喜欢,民女可写下食材步骤。至于时令菜式,但凭夫人和小姐喜好,民女知无不言。”
胡听澜点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语气更温和了些,目光却未离开苏茉的脸,“苏掌柜表兄年轻有为。苏掌柜自己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一个姑娘家,支撑家业照顾父母扶持亲戚,很是不易。我瞧着,你模样好性子爽利行事有度,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苏茉心弦微动,知道正题来了。她微微垂眸,静候下文。
胡听澜轻轻拨弄茶盏,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感慨:“苏掌柜是聪明人,我也就直言了。珩儿他年纪不小了,公务繁忙,身边也没个体己人。我这做母亲的,难免操心。他性子冷眼光也高,寻常女子难入他眼。可我看他对你,倒是有些不同。”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苏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这话或许唐突,但确是出于一个母亲的心思。若你也有意,有些事,未必没有转圜。我并非那等只重门第的迂腐之人,你的品性才干,我亲眼见了是好的。”
花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苏茉静静地坐着,并未因这近乎明示的话而羞怯慌乱,也没有立刻惶恐或应承。她抬起眼,迎上胡听澜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映着窗格透入的天光,显得格外澄澈而坦荡。
“夫人厚爱,直言相询,民女感激不尽。” 苏茉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民女出身市井,经营庖厨,终日与锱铢琐事打交道。崔大人清风霁月国之栋梁,与我本是云泥之别,世人眼中,确难匹配。”
她坦诚了现实的差距语气并无自卑,只是陈述事实。随即,她话锋微转眼神真挚:“然,夫人既以诚相待,民女亦不敢虚言矫饰。崔大人他与我或许确有些许不同。这份不同,民女珍之重之。大人他正直清明,心怀百姓亦懂得尊重。于我而言,是父母官,是贵人,亦是难得一遇的知己。”
她坦然地大方地承认了那份情愫的存在,甚至用知己这样直接而真诚的词语,描述崔珩在她心中的位置。这份坦荡的承认,让胡听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苏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民女深知,世间情缘,难得两全。门第之别,世俗之见,家族之责,皆是横亘于前的重山。民女不愿亦不能因一己之私,令崔大人陷入两难,令夫人忧心,更不愿这份情谊在现实的磋磨下失了本心,变得面目全非。”
她看着胡听澜,目光清亮而笃定:“情之所钟心之所向,既已明晰便无需刻意回避或否认。夫人今日垂询,是出于对崔大人的关爱,亦是给民女的体面与机会。民女感念于心。”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民女此生,愿以真心待人,以双手立世。对崔大人之情,发乎本心,止乎礼义,不攀附不妄求,不因外物而改易,亦不因艰难而退缩。表哥即将成婚,家中琐事繁多,酒楼亦需用心经营,此乃民女本分,是民女立身之基,亦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轻弃。”
“至于将来如何,民女相信,崔大人自有考量,夫人亦会为他周全。民女所能做所愿做的,便是守着本心,做好自己该做之事。若缘分眷顾天意成全,民女自当坦然以对,不负此心;若世事弄人,终难如愿,民女亦能凭此心此身,安身立命,问心无愧。不拒真心,不惧将来,如此而已。”
她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坦荡而从容。她坦然承认了对崔珩的感情,不回避大方地接受了胡听澜递过来的可能。
胡听澜预想过苏茉可能会羞涩推拒,可能会惶恐不安可能会暗自欣喜小心翼翼。但她万万没想到,苏茉会以这样一种坦荡、真诚、清醒又充满力量的方式回应。
良久,胡听澜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她看着苏茉,眼中的试探,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动容。
“好……好一个不拒真心,不惧将来,好一个做好自己该做之事。”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慨,“苏掌柜,今日请你来,原是我心中有些计较。可你这番话,这份心性气度,倒让我这活了半辈子的人,也觉豁然开朗。你这孩子……难怪珩儿会对你另眼相看。这份明白与坦荡,实在难得。”
“夫人谬赞了。民女只是说出心中所想,不愿辜负夫人垂询,亦不愿辜负自己本心。“
胡听澜点点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真诚:“我明白了。菜谱之事,回头我让嬷嬷去取。日后你若得闲,常来陪我说话。我与你很是投缘。”
“是,夫人不嫌民女粗鄙,民女荣幸之至。” 苏茉躬身一礼,真诚应下。
看着苏茉行礼告退,背影从容不迫,胡听澜独自坐在花厅中,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感慨万千。珩儿的眼光,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