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坳村。
  姜乐瑶的马车行驶在蜿蜒野径上。
  路面坑洼,碎石与枯草混杂,车轮滚过,不断地发出颠簸轻响。
  沿途人烟越来越稀,良田渐渐换成了杂树和灌木丛。
  偶见几处散落的田垄,不见人影。
  “公子,那边好像有个死人,该不会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吧!”
  “哦不对,好像没死,他手指头似乎动了一下。”
  车夫小伍轻勒了一下缰绳,马车的速度稍稍放缓。
  姜乐瑶当即掀开车帘,探出脑袋,远远瞥了一眼。
  一个素色锦衣男子半卧在嶙峋石块之间,几缕发丝黏在沾血的脸颊上。
  衣衫被岩石划得破烂,多处撕裂,血迹早已干涸成暗沉的褐色。
  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横亘在肩背与小臂,瞧着伤得极重。
  小盈凑到车窗边,小声踌躇:
  “小姐,要不要救他……”
  “这么高摔下来,估计活不久了。何况,我们自身难保,还是别多管闲事吧。”
  姜乐瑶顿了顿,又冷漠道:
  “继续赶路,去前边那个村子落脚。”
  话落,小伍一扬马鞭,车轮重重滚动。
  马车缓缓驶离崖边。
  半炷香后。
  小伍将马车停在村外林子隐蔽处。
  姜乐瑶和小盈进村找里正,谎称赶路暂歇,托他帮忙寻住处。
  里正见来人谈吐斯文、出手大方,便将二人引去村西闲置的土屋。
  院子不大,土墙围着,院内生着野草。
  僻静少人来往。
  一番商议,敲定租金,付了碎银。
  之后,三人就此住下。
  ……
  暮色一点点漫上山坳,天色将黑未黑。
  姜乐瑶坐在阶前,脑海里浮现崖底那道满身伤痕的身影。
  她用力晃了晃头,却始终挥之不去。
  “好烦呐!”
  小盈闻声,从屋里走出来。
  “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
  姜乐瑶说罢,抿着唇,陷入沉思。
  良久,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做不到见死不救。
  站起身,走向左侧屋子。
  “小伍,你再折返一趟,去崖下看看那人。”
  “若是还有气息,便将他带回来。若是死了,就不必管了。”
  ……
  一炷香后。
  小伍用马车拉回一个满身血伤的男人……
  虽昏迷不醒,但呼吸强而有力。
  姜乐瑶唇角狠狠一抽。
  命可真大!
  真能活!
  真能给她添麻烦!
  她偏头看向小盈,“去问问里正,村里有没有可靠的大夫。”
  小盈走后,姜乐瑶和小伍合力将那人弄到右侧屋子的木榻上。
  她取来温水,拧好布巾。
  指尖放轻,一点点拭去他脸颊上凝固的血污与尘土。
  褐红色血痂被温水浸润,缓缓擦落。
  底下的面容,一点点显露出来。
  肌肤因重伤泛着病态的苍白。
  眉尾微微上翘,睫羽浓密纤长。
  唇形生得极好看,唇线婉转,自带勾人的风情。
  他静静躺着,像一朵被狂风折损的艳花。
  “是个姐妹!”
  姜乐瑶惊呼出声。
  可……
  身形颀长,貌似魁梧了些……
  姜乐瑶忽然想到了什么。
  立刻伸手按了按胸口。
  硬邦邦的……
  俯身凑近,看向颈间。
  喉结凸起……
  姜乐瑶顿悟:
  是个漂亮的男人!
  ……
  半炷香后,一名老大夫匆匆赶来。
  俯身仔细查验男人身上各处伤口,指尖搭住腕脉。
  片刻后,抬眸看向姜乐瑶。
  “此人伤势看着吓人,皮肉创口繁多,失血也重。”
  “万幸,要害未曾受损,好生休养,尚有生机。”
  顿了顿,叮嘱道:
  “只是,得仔细看护,万万不可发热溃烂。一旦感染热症,便是回天乏术。”
  听起来挺麻烦……
  姜乐瑶扁了扁嘴,抬手揉了揉酸涨的额角。
  行吧,仔细养着吧。
  谁叫她多管闲事,随便捡人呢。
  紧接着,老大夫卸下肩上的药囊。
  以清水清理他身上的创口,然后细细敷上青黑药膏,再拿干净粗布,一层层将伤口包扎妥当。
  之后,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瓶。
  他递到姜乐瑶手里,捻着胡须道:
  “此药一日两次,早晚各服一回。伤口每隔一日便要拆开重新换药。换药前,先用温水擦拭伤口,再上新药膏。”
  老大夫走前,再次叮嘱:
  “万万仔细照看,一旦伤口发热红肿,便是凶险。”
  姜乐瑶重重点头。
  她比旁人更清楚此间凶险。
  这里没有抗生素,一旦伤口感染,凶多吉少。
  ——
  十日后,摄政王府。
  天光破晓,一缕日光穿过窗棂,缓缓透进书房。
  残烛融成一滩腊泪。
  萧景渊坐在案后,指尖捏着一张姜乐瑶留下地小纸条,反复阅看。
  轮廓冷硬分明的脸,眼下沉着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淡淡的胡茬。
  往日慑人的锋芒褪去,只剩满眼的疲惫。
  萧景渊轻抬眼皮,“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
  “没……”
  贺云石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沉默几息,低声道:
  “王爷……,若继续大规模搜查下去,各州官府恐会弹劾您滥用私权、劳民伤财,落人口实……”
  萧景渊闭了闭眼,靠进椅背里。
  “那便转为暗中寻访,表面撤下所有官府人手。”
  贺云石领命退了出去。
  紧接着,温岚走进来。
  她犹豫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温司烬已被拿下,现关押在暗卫营大牢,是否要前去……”
  萧景渊磨了磨牙根,“先关着,好生伺候着。”
  话落,温岚心头一跳。
  她自然知晓王爷口中的“伺候”,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养兄,尝遍所有刑具。
  不过,这是他罪有应得,不值得她掉一滴眼泪。
  身为暗卫营的人,悖主弃义,罪无可恕。
  温岚回过心神,转了话题:
  “孟临坠崖的地方已找到,但人却不见了,不知是死是活,还要继续找吗?”
  “不必再找。”
  萧景渊说完,本想摆手让温岚退下,忽然想起什么。
  略一沉吟,改口:
  “本王,亲自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