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闷热,许是晚间饮的几杯果酒后劲渐起,温寒渊胸口燥得有些难以入眠,便起身独坐在院中纳凉。
  圆月清亮,晚风徐来,他长舒一口气,心底默默盘算着何时带林晚枝回京。
  此间事了,林家同那蚂蟥似的二房分家后,往后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无需她再操心。
  不论如何,林晚枝都是王府养大的金枝玉叶,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不过图一时新鲜才留在这里。时日一久,她定会心生厌倦。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温寒渊眸光微闪,并未回头。暗卫皆在近旁守着,若有危险,断不会无动于衷。
  果然,那脚步到他身侧后便停了下来,一道人影安静地蹲在了他脚边。
  他眼帘微垂,正对上林晚枝呆滞的脸庞。
  “……你在做什么?”他轻声问道。话音刚落,蓦地发现她竟未穿鞋,那双雪白的足在清冷月光下娇嫩得刺目。
  他连忙挪开眼。
  “看你。”她像个孩子般捧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温寒渊扶额。虽说这丫头平生头一回碰酒,但这酒量未免也太差了些……他无奈地正要开口,却见她忽地从身后摸出一只酒壶,朝他晃了晃:
  “喝吗?”
  “……”这又是从哪翻出来的。
  温寒渊深吸一口气,朝她伸出手,“给我。”
  “不要。”林晚枝藏宝贝似的,把酒壶塞进怀里护住,“就剩这点了,我最多只能分你一杯。”
  温寒渊脸色微沉。他记得那位婶子今晚一共带了三坛酸果酒,他们几人喝了两坛,余下一坛被陈海棠收了起来。
  现在怎么就剩这一小壶了?
  不用想,定是这丫头趁众人不备,半夜偷摸爬起来喝了大半,剩下这点还想藏起来慢慢享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耐着性子哄道:“知知乖,把酒给哥哥。”
  “哥哥?”林晚枝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父母只生了我一个,哪来的哥哥……骗子。”
  温寒渊怔住,神情错愕。
  他看着林晚枝那无比认真的神色,放轻了声问道:“知知,你说什么?我不就是你哥哥么?”
  “不是,我没有哥哥。”她忽然朝后挪了两步,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想抢东西?劝你别这样,因为我会杀了你的。”
  两人默然对视片刻,直到林晚枝双腿开始发麻。她正想悄悄溜走,却被人拎住了后脖领子。
  温寒渊在她面前蹲下,深邃的眼眸中闪着不明的意味:“……你到底是谁?”
  林晚枝静静地望着他,莫名感到一丝危险,便抿紧了唇,不肯开口。
  温寒渊敛去不自觉流露的冷意,柔声哄道:“别怕,乖,告诉我你是谁?”
  又静了半晌,见对方始终没有进攻的意思,林晚枝才慢慢放下了防备,“我叫林晚枝,你呢?”
  林晚枝……
  温寒渊看着她眼中陌生的戒备和警惕,心里那道荒谬的念头终于冲破桎梏,令他不得不正视。
  这人是林晚枝,但绝不是他的妹妹“温晚枝”。
  温寒渊松开她的后领,又试探着将手掌搭上她的肩头。许是这个位置太贴近颈侧的命门,林晚枝的目光飞快掠过肩侧,那一瞬间闪过的凌厉稍纵即逝,却仍被他捕捉到了。
  温晚枝不会有这种反应,她每次靠近他时,除了敬畏再无其它。
  “你要干什么?”但或许是察觉到他身上并无杀意,她也就没动手,只是低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认识一下你。”温寒渊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惊醒她的醉意,“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年几岁?来自哪里?”
  林晚枝呆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她的笑容明媚,看上去似乎很高兴。
  于是温寒渊顺着她道:“是,我想和你做朋友。所以,能告诉我你今年多大了吗?”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答道:“二十五,我今年二十五岁……你呢?”
  温寒渊终于能够笃定,这不是他的妹妹。
  那原来的温晚枝……究竟去了哪里?
  林晚枝望着他,许久未得到回答,便渐渐有些倦了。酒精慢慢蚕食着她的意识,她不禁闭上眼,缓缓朝着温寒渊靠了过去。
  带着几分酒香的小人儿像只乖巧的兔子,安安静静地蜷在他胸膛,抱着酒壶沉沉睡去。温寒渊指尖轻颤,最终收敛起所有情绪,将人抱回了房中。
  绕过睡得酣沉如猪的阿青,他眉头微蹙。
  这丫鬟跟着这人待了几月,似乎也松懈了不少,主子半夜出去偷酒喝都没察觉。待回京后,须得让母亲身边的嬷嬷再重新调教一遍。
  他将林晚枝放到床上,目光扫过那双沾满灰尘的雪白脚丫,突然想起一件事:温晚枝尚在襁褓中时,他曾在她脚底瞧见过一颗小小的红痣。
  迟疑片刻,他还是掏出帕子,轻轻握住她的脚踝。
  他记不清那颗红痣在哪只脚上,便只好都擦干净。掌中的肌肤细腻柔软,他一手便能将她的脚踝完全环住,看上去纤细又脆弱。
  他将灰尘拭去,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瞧见她右脚心有颗嫣红的小痣。
  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颗红痣,并非画上去的,触感平滑,也不似刺青。
  温寒渊指尖微颤,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庞,眼中情绪翻涌复杂。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说话!”
  林晚枝猛地惊醒,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她缓了缓神,看向窗外熹微的晨光。
  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应是惯于早起的陈海棠正在忙着做早饭。
  她揉着昏沉沉的脑袋,有些纳闷,“头好痛……宿醉加噩梦,太可怕了……”
  她刚挪下床,阿青便端着盆水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咦?小姐醒了?”阿青给她浸了张帕子,“昨晚醉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会睡很久呢。”
  林晚枝茫然抬头,“我昨晚醉成什么样了?”
  阿青诧异地看向她,“你不记得啦?”
  林晚枝闻言,试着回忆昨晚的事情。
  最后的记忆是:她半夜口渴,但屋里的水壶已空,只好迷迷糊糊地摸去灶房找水。那灶台上搁着坛酒,散发出浓郁果香,她没忍住又尝了一口,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