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屠户走后,林老太心里仍旧十分不安,踌躇半晌,还是开了口:“要不……这事儿就算了吧,我总觉得会出什么岔子……”
  林老头还没说话,旁边的林承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啊奶,您忘了?咱马上就要去王家提亲了,彩礼要一百两。当初那小蹄子从咱这儿讹走十两银子,眼下钱不够数,再不想法子挣回来,这门亲事可就黄了!”
  林老太听罢,也犹豫起来。
  王家也算是小有家底的门户,原本是瞧不上他们的,奈何王家小姐对林承业那张俊秀面孔一见钟情,口口声声非他不嫁。王家拗不过才勉强同意,说只要林家能拿出一百两彩礼,就把女儿嫁给他。
  王家只有这一个独女,等将来王老爷去了,那王家资产还不都是他们的?因此无论如何都要攥紧这门亲事,绝不可能撒手。
  林老头道:“业儿说得没错。你太妇人之仁了,咱们不管怎么说都是长辈,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拿我们咋样?除非她想落个不孝的名声,到时候难以嫁人。”
  当家的既已发了话,林老太也只能作罢。
  ……
  林善从地里回来,听闻此事,气得就要冲去找二房要个说法。
  林晚枝拦住他,“爹,不急,现在去啥说法也要不到。”
  林善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都是亲生的,怎么他娘就对他们一家这么狠。
  他闭了闭眼,哑着声向林晚枝道歉:“闺女,是爹对不住你,让你在这儿受尽委屈……”
  “委屈?还好吧。”林晚枝耸耸肩,压根没把二房那点伎俩放在心上。比起末世里为了争口食物自相残杀的绝境,二房的手段顶多算无耻,但不要人命。
  陈海棠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转头又数落起林善:“你看看你!都是你优柔寡断,害得女儿受了这等气,还要顾及你的感受,反过来宽慰你!”
  “……”林晚枝刚想说她并没有宽慰她爹,就见陈海棠猛地抄起墙角的扫帚,追着林善打了起来。
  “都怪你!都怪你!你看看你爹娘是怎么待咱们一家的?你还对他们存什么指望?”
  林善起初不敢躲,站在原地硬生生扛着,后来被打得后背生疼,只得边跑边求饶:“我错了,我真错了!往后再也不替他们说话了!”
  林晚枝闭上嘴,默默地在桌边坐下,看她娘撵着她爹满院子揍,悠悠叹了口气。
  阿青看得目瞪口呆,迟疑地问:“那个,姐姐,咱不去劝劝吗?”
  “劝什么?打得好。”林晚枝托着下巴,慢条斯理道,“男人嘛,不打不长记性。”
  阿青没敢再说话,乖乖地在她身旁坐下。
  一刻钟后,陈海棠打累了,总算肯扔掉扫帚进屋歇着。林晚枝给她递了杯水,这才象征性地开口劝道:“娘,消消气,看样子我爹是真知道错了,不然也不会这般任打任骂。”
  林善用力地点着头,还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哼!”陈海棠这才勉强顺了气。
  阿青简直佩服她家小姐。林善打都挨完了,陈海棠气也消了,她家小姐从头到尾看热闹,临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还叫林善对她感激涕零……
  她家小姐,恐怖如斯……
  林晚枝转头也给林善倒了一杯,拉他坐下,笑眯眯道:“再说了,接下来有场好戏还得我爹出场呢,可不能把人打坏了,不然谁来唱这戏?”
  林善一愣,看着她嘴角那抹笑,莫名背脊一凉。
  “闺女,你想干啥……”
  林晚枝冲几人招招手,四颗脑袋凑到一块,听她嘀嘀咕咕地讲接下来的计划。
  话刚说完,林善便猛地直起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万万不可!那可是咱们一整年的口粮……”
  就连素来言听计从的陈海棠,也罕见地沉默了。
  林晚枝心知她爹不会轻易点头,毕竟地里的收成就是农民的命根子,怎可能说答应就答应。
  于是她耐下性子,将利害给他们一一掰开:“爹,娘,你们累死累活一整年,那十五亩地的收成能换多少银子?”
  陈海棠道:“去年收了二十八石,刨去赋税和种子,再扣下自家吃的粮,剩下的卖了三两银。”
  林晚枝又问:“那这三两银,爷奶分了你们多少?”
  “……”一文没有,说是要拿去给林承业交束脩。
  见他们露出复杂的神色,林晚枝心下了然,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还舍不得吗?”
  “可、可咱自家也得吃饭呢……”林善仍有些犹豫。
  林晚枝叹了口气:“爹,有我在,还能让你们饿着?”
  林善一怔,想起她在山上制服野猪的英勇身姿,顿时哑口无言。
  林晚枝接着劝:“我知道那十五亩粮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但你们再怎么拼命耕种,到头来享福的只有二房。偏偏那一家子白眼狼还不记你们半分好,他们是怎么对咱家的,还要我再提醒你们一次吗?”
  “况且,若不逼他们一把,他们永远不会同意咱们分家。”她定定地看着林善,低声道,“他们会一直压榨你,直到你干不动为止。”
  林善被她这阴凉的语气吓得身子一颤,缓缓垂下头去,“……好,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林晚枝从袖中掏出一只裹得严实的小药包,低声道:“把这药掺些在水里,每晚都去给苗浇上一点,连浇半个月,苗就死完了。”
  陈海棠怔怔地看着她,“知知,你怎么……你早就有这打算……?”
  林晚枝笑而不答。林善接过药包,忽然想到什么:“对地没妨碍吧?”
  “没事。”林晚枝摇摇头,“只要停浇一个月,药性就散尽了,地照样能种,不耽误来年收成。”
  林善这才松了口气。
  晚上林书简回来,林晚枝又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他,他只略微迟疑便应了下来。
  于是夜深人静、三更时分,一家五口抬着掺了药的水桶,蹑手蹑脚地摸去了自家田里。
  次日清晨,日头升起,土地表面的水过了一夜早已蒸干,看不出半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