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想说啥?”林崇德低声问道。
  林老头揉了揉作痛的额角,长呼出一口气:“赌场的债虽已还清,但子钱债还欠着,眼瞧着期限将至,这二十四两银子,咱们必须尽快想法子筹来。”
  林崇德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儿子,想到这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境地,扼腕不已,“爹,都怪林晚枝那死丫头!她分明有钱,却偏偏要看着咱们被那般羞辱!”
  “行了,这话以后不必再提!”林老头一想起她,脑袋就疼得愈发厉害,“那丫头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如今断亲书已签下,往后日子还长,避开她些便是。”
  林崇德心底也怵了那死丫头,“行吧……那爹您说,咱接下来该怎么办?业儿伤成这副样子,还得吃药,又是一笔开销。”
  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旁人都在卖粮,而他们不仅要发愁往后的活计,还得操心怎么还债。
  林老头垂下眼帘,许久不语,谁也猜不透他在盘算什么。直到林崇德也撑不住困意来袭,他才像是骤然回神:“眼下,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林崇德顿时精神一振:“什么?”
  “……娇娇长大了,该嫁人了。”
  林崇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确实如此,可他们在村里的名声早已一片狼藉,正经好人家恐怕瞧不上林娇。外村倒是可以试试,只是这二十四两的彩礼,可不是谁都能掏得出来的。
  “爹您是否……已有相中的人家?”
  林老头闭了闭眼,轻声道:“张屠户。”
  林崇德闻言,猛地跳了起来,“什么?是那个……先前那个张屠户?不成不成!爹,您忘了?他们早已同咱结下仇怨,此时把娇娇嫁过去,他怎可能同意?”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就他家那傻儿子,还有挑拣的余地不成?”
  林崇德咽了口唾沫,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隔壁村张屠户家那傻儿子,姑娘们没一个愿意嫁的,哪怕他家彩礼在这十里八村都拿得出手,也无人应允。
  眼瞅着那傻子今年都快三十了,仍是孤零零一个光棍。
  思来想去,林崇德还是说道:“娇娇说什么都不会点头。”
  “这由不得她!”林老头烦躁地杵了杵拐杖,“眼下家里的境况,连活下去都成了难题,咱们将她拉扯这么大,也该她给家中出份力了。”
  林崇德垂首默然。
  翌日清晨,林娇醒来后,先去林承业的屋里看了一眼。
  林承业还昏迷着,眉头拧得死紧,仿佛在梦里正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
  “娇娇。”身后突然传来林老头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爷!”林娇回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这是怎么了,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朝她招了招手,“你来。”
  林娇走过去,“怎么了爷?”
  “你今日去一趟外祖家,将业儿的事情告诉你娘,让她回来看一眼。顺带告诉她,家里的债有办法了,只是还有件要紧的事情要与她商议。”
  林娇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林老头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到底是曾经放在心尖上疼的儿子,金芳听闻林承业受伤一事后,很快便赶了回来。
  母女二人刚踏进家门,一眼便瞧见正坐在堂屋里候着的父子俩。
  金芳没搭理他们,径直走进林承业的屋子。林娇正欲跟过去,却被父亲拦下。
  “娇娇,你先去找你的小姐妹们玩会儿,爹娘和爷有事情要谈。”
  林娇不明白为何要支开自己,正想说什么,便见林崇德摸出十文钱递过来:“去吧,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林娇眉开眼笑地接过钱,一溜烟跑了。
  两人合上院门,走进林承业的屋里。
  金芳正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林承业那条裹着夹板和布条的胳膊,两人进来后,她扭头便瞪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崇德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赌坊?怎么可能!我儿读得圣贤书,怎么可能会去赌坊!”她一拍大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是不是你带他去的?”
  林崇德连连摆手,“我怎么会带儿子去那种地方?你怎能这么想我!”
  “都别吵了。”林老头被两人嚷嚷得头疼欲裂,冷声打断,“业儿怎么去的赌坊,待他醒了好好问一问便是。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而是子钱债和业儿的药费!”
  金芳这才勉强压下怒火,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们,“你们不是传信说钱的事有办法了么?说吧。”
  屋里默了半晌,直到她有些按捺不住,“……怎么都不吭声?”
  林崇德咬了咬牙,说道:“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娇娇嫁给张屠户,他家给的彩礼……”
  话音未落,便被金芳尖声打断:“嫁给谁?!”
  “张、张屠户……”
  “林崇德你个王八蛋!”她再也坐不住,起身一把抄过墙角的扫帚朝他挥去。
  “张屠户家那傻儿子什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你怎能让女儿嫁去那种地方!你这不是推她进火坑吗?!”
  林崇德绕着屋子满地躲,“我也不想的,且不说子钱债要还,业儿的伤药也得花银子,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大夫说了,业儿的手若是好生将养,还能像寻常人那样生活,若是养不好,可就彻底废了!”
  金芳猛地顿住,举着扫帚呆呆地愣在原地。
  林崇德忙趁机劝道:“业儿还要念书的,手若废了,他日后怎么科举入仕?”
  屋里一时静得令人窒息。
  许久后,她才缓缓将扫帚放了下来。
  “……娇娇知道此事吗?”
  “她不知道。”林崇德摇头,“娇娇她……必定不会答应。”
  “所以你是打算,像当初卖林晚枝和林柔柔那样,悄悄将她卖给张屠户?”金芳深吸一口气,眼眶霎时便红了。
  真是报应啊——
  林崇德踌躇着上前,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咱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只剩这一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