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林晚枝险些笑出声。
  好一个“不愿辜负”!愿意娶她为平妻?真是“情深义重”啊!这份深厚情谊,怕是天下负心人听了都要自愧不如。
  宋令仪沉下脸,呵斥道:“世子慎言!”
  何朔眼中掠过一丝暗光。想起往日林晚枝那副纠缠不休的模样,他只觉丢人现眼,心底其实也是不愿娶她的,便顺势低头:“是小辈失言了。”
  林晚枝小声嘀咕:“狗东西,想得倒挺美。白日做梦!”
  身旁的林书颜诧异地瞥她一眼,“你……你不喜欢他了?”
  “早就不喜欢了。”林晚枝撇撇嘴,“我好歹和他定了那么久的亲,身份一换,他就迫不及待地上门退婚,这种货色,绝非良人。”
  林书颜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宁侯夫人连忙打起圆场,“令仪啊,你别跟这混小子一般见识!王府的姑娘自然是顶好的,只是我们侯府不能娶个农户女当未来主母啊。令仪,你也体谅体谅姐姐的难处。”
  宋令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她扶住泛疼的额角,沉声道:“换亲可以,但我们晚枝不能为此连累了名声。对外,我会说是你们侯府主动提的,而且你们必须补偿晚枝。”
  只要目的达成,一点补偿算什么?况且名声这事儿,大家都心照不宣:换作哪家高门大户,都不可能让儿子娶个农户女回来当主母。
  思及此,长宁侯夫人顿时喜笑颜开,连连应承:“自然自然!回去我便让人送一箱首饰来给晚枝赔礼。”
  事情办妥,侯夫人很快便带着世子离开。
  “都出来吧。”宋令仪看向屏风后,眼中带着丝疲惫。
  两人从后头绕出来,林晚枝一脸平静,甚至顺手从宋令仪桌上摸了块糕点。
  “你这孩子……”宋令仪只觉近些日子大女儿越发顽皮,忍不住念叨,“身为女子,怎能这般贪嘴?一点婉约样子都没有。”
  林晚枝腮帮子鼓鼓,含糊道:“知道啦母亲。”
  宋令仪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转向林书颜,“阿颜,方才在后头你都听见了,你对这位世子是什么看法?”
  林书颜揪着帕子不语。她方才躲在后头,忍不住偷偷探头瞧了那世子一眼,果真眉目俊朗,气质温润,活脱脱像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而且侯府这样的高门,她若是嫁过去,便能享尽一生荣华。
  可她一抬头,看见宋令仪脸上那抹尚未散尽的不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无妨,想说什么便说吧。”宋令仪看出她的犹豫,语气缓和了些,“母亲虽气那小子无状,却也会为你考量。若你真想嫁,母亲便为你备嫁妆。”
  林书颜低下头,轻声道:“……女儿想嫁。”
  那一瞬,从宋令仪脸上闪过的神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奈,沉默片刻后,她终究还是点了头:“我知道了。”
  从前厅出来,林书颜心中仍有些惴惴不安。她忍不住猜测宋令仪是不是因为她抢了林晚枝的婚事,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抬眼去看走在前头的林晚枝,对方脚步轻快,甚至哼着小调,哪有半点被人退婚的伤心和难堪?
  她忽地停下脚步,问道:“你不在乎吗?”
  林晚枝回头,“什么?”
  “就算你已经不喜欢他了,可就这样被轻易退婚,你就不觉得难过吗?”她走近几步,终于把憋了许久的疑惑问出口,“满京城谁不知道你痴恋长宁侯世子,如今婚事易主,你却像没事人一样,为什么?”
  林晚枝眯起眼打量她片刻后,突然笑了,“怎么,你是在怀疑我耍心机?”
  林书颜身形微僵。
  林晚枝倒没怪她,换作是自己,大概也会觉得奇怪:明明昨天还爱得要死要活的人,今天说丢就丢,怎么看都不合理。
  于是她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就当……我死过一回,看开了吧。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硬抢也没好下场,何必呢?”
  林书颜愣在原地,心里那股怪异感越发浓重。
  她一路沉默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走到门口,却撞见早离开一步的黎如月,对方正站在她院门口等她。
  “你来干什么?我现在没心情同你闹。”她本不想搭理对方,侧身要绕过去,却被黎如月拦住。
  “你不会真以为,林晚枝是真心甘情愿把婚事让给你的吧?”黎如月讥诮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这么做,必定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就像当初明明是她自己跳湖栽赃你,醒来却装模作样地说成是‘不慎失足’一样。”
  林书颜开门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黎如月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条吐信的毒蛇:“她那次醒来后,姨母是不是更心疼她了?是不是凡事都更替她着想了?而你呢,我的亲表姐……姨母可曾正眼看过你?”
  这话像根淬了毒钢针,狠狠扎进林书颜心口。
  她不是没有期盼过,希望亲生母亲能像养父母那般珍爱她;她也可以不计较林晚枝占了她的身份,毕竟当年她们都只是婴童。
  可现实是,母亲更疼爱林晚枝。哪怕她被林晚枝明里暗里栽赃了好几回,母亲也只觉得林晚枝是在害怕、委屈。
  林书颜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里翻涌的烦躁和疑虑,扭头盯住黎如月,“表妹,你是在挑拨我和母亲的关系吗?”
  黎如月嗤笑,“我挑拨你和姨母做什么?看在你是我亲表姐的份上,才好意过来提醒你一句:别相信林晚枝。”
  “我在这王府寄居多年,能不了解她?”丢下这句话后,她也不等林书颜反应,转身便走。
  林书颜僵立在院门前,脚下像绑了块石头,怎么也迈不动步。
  “……小姐?”小红担忧地望着她,“您还好吗?”
  这一声呼唤让林书颜骤然回神,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小红,我记得你之前在海棠院里做过活,是吗?”
  小红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是,奴婢之前是大小姐院里的粗使丫鬟。”
  林书颜攥紧手掌,身子不觉紧绷:“那你来告诉我,林晚枝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红的瞳孔猛地一缩,支支吾吾道:“奴、奴婢不敢说……”
  周围霎时安静,只剩风吹过廊檐发出的呼呼声。林书颜看着小红惊慌躲闪的眼眸,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