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麦子慢慢变得枯黄,便再没什么活计要忙。陈海棠和林善闲得慌时就一块蹲在田埂上,望着那日渐萎靡的麦苗发呆。
陈海棠扒拉着脚边的野草,压低声音道:“她爹,要不咱也上山挖野菜去吧,这么干待着多闷啊。”
“不成。知知说了,咱要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你若跟那群姐妹凑到一处,一不留神聊高兴了就得现原形。”
陈海棠叹了口气,觉得如今自己这副模样,甚至都已经不用演了。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时,有人朝他们奔来,扬声高喊:“林大哥!陈婶子!你家来客人了!”
两人一怔,见来人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禁疑惑道:“客人?啥客人?”
那人摇头:“不清楚,他只说是你家的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他们哪来的什么远房亲戚?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林晚枝和阿青从山里回来时,远远便瞧见村口正停着一辆马车。这马车看着平平无奇,无甚特别之处,但立在马旁的车夫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年轻车夫肩背挺拔如松,目光凌厉,几乎是他们一出现,他便猛地扭头看过来,眼底掠过一丝警惕。这哪是什么寻常车夫,这身气质,同王府那群护卫几乎一模一样。
林晚枝不由顿住脚步,心中升起戒备。
身旁的阿青看清那车夫的面容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同行的婶子们都吓了一跳,“哎?阿青,你这是咋了?好端端的咋跪下了?”
“阿青?”林晚枝蹲下身,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
阿青颤颤巍巍地低着头,“姐姐……不!小姐!那是、那是……”
她话都说不利索,但这模样让林晚枝心头一紧,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笑着对婶子们道:“没事儿,阿青就是饿的。婶婶们,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吧。”
这个时辰,婶子们确实都急着回去做饭,见她们没什么大碍,便陆续散去。
待村口人都走光后,那车夫才朝她们走来,冲她恭敬行礼:“小姐,王爷正在车上等您。”
纵然心中已有猜测,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林晚枝还是瞬间心如死灰。她勉强挤出一抹笑,问道:“这穷乡僻壤的,兄长怎么来了?”
车夫直起身,面无表情道:“王爷行事,属下不敢妄加揣度。小姐若有疑虑,便自己去问吧。”
林晚枝挪到马车前,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伸手掀开了车帘。
下一瞬,她便与那道冰冷幽深的目光撞个正着,一时怔在原地。
马车内的人慵懒地靠在厢壁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册,闻声只是微微抬眸,没什么情绪地看了过来。
外界都道摄政王心性冷厉、手段狠绝,却也会在私下感叹他那俊美无俦的容貌,惋惜那般谪仙之人,竟会如此心狠手辣。
他身着素净长衫,看上去像个寻常读书人,可举手投足间仍隐隐透出上位者的从容贵气。
林晚枝看呆了。
许是原主对他也深感敬畏的缘故,连留给她的记忆中,关于他的容貌都有些模糊。因此对她而言,这还是头一回与这位摄政王“照面”。
温寒渊见她这副呆傻模样,不由蹙了蹙眉,“离开王府两月,连行礼都不会了?”
林晚枝回过神,冲他行完礼后,小心地坐到了旁边的位置上,“兄长,好久不见。这大老远的,你怎么来了?”
温寒渊挑眉,总觉得这妹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以往见到他都害怕得像只鹌鹑,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站在瞧见他,虽然还是那副胆怯模样,眼底却暗转精光,像只正盘算着如何逃跑的小狐狸。
他扯了扯唇角,“先前不是寄了家书,让你在府中安分待着,待我回京再做安排么?怎么自己擅作主张,跑到这来了?”
林晚枝偷偷撇嘴。安排?别是想秋后算账吧。
“我这不是想着,兄长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哪能让你操劳。反正总要回来的,不如我识相些自己走,还能让你省点心。”
温寒渊盯着她,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看穿她心底的盘算,冷声道:“知知,哥哥在问你——我何时准你离开王府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叫林晚枝的小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这人怎么这么霸道,连她回家都要管!
“兄长,我只是……回家……”
话音刚落,温寒渊立刻皱紧了眉头,黑着脸道:“你家在京城,不在这。行了,现在去收拾行李,跟我回京。”
马车里顿时陷入沉默,林晚枝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显然是没打算听他的。
温寒渊此刻是真的感到意外了,没想到这个胆小如鼠的妹妹竟然已经敢反抗他了。
“怎么?不愿回去?”
林晚枝小声嘟囔:“母亲都同意我回来探亲了……”
温寒渊闭了闭眼,感到有些头疼,“别胡闹,你是温家养大的女儿,纵然不是亲生的,多年的情分也摆在那儿。”
“阿颜回来后,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晓了。”
林晚枝不觉身子一僵,生怕他要开始事后论罪,下一秒却听他道:
“我知你心中不安,母亲和阿颜也都说你已知错,我便不再罚你。回京后,你还是温晚枝。”
马车中又静了许久,突然响起林晚枝小声的嘀咕:“是林……”
温寒渊一怔:“什么?”
她声若蚊呐:“是林晚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打她手心的冲动,“离府不过两月,连温这个姓都不想要了?”
林晚枝叹了口气,只觉这位摄政王兄长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般旷世明慧。
“兄长,阿颜可入了族谱,改姓温了?”
温寒渊眼神微闪,“是。”
“那兄长可曾想过,若我还叫温晚枝,仍旧是摄政王府的大小姐,那外人会如何看待阿颜?”
“她自然也是……”
“可他们会嘲笑她。”林晚枝平静地说道,“他们会说,她连一个冒牌货都不如,纵然是亲生的,也还是屈居于温晚枝之下。”
温寒渊面色沉凝,一时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