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明晃晃的暗示与威胁。
里正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头发,一咬牙道:“行,今日你们提出分家也是情有可原。只要你爹点头,里正叔定给你办。”
林老头一听,急得要从床上挣扎起来,却被林晚枝一把按了回去。
“爷,您别急。”她轻声道,“我劝您还是同意了吧,毕竟您也不想我把昨日的事捅到府衙去,让二叔二婶吃牢饭吧?您那宝贝孙子可还要读书应试、升官发财呢……”
林老头身子当即僵住。
林晚枝又不紧不慢道:“还有他那桩婚事……啧啧,要是让王家老爷知道,他未来的亲家竟是这种人品,你说他还肯让女儿嫁给林承业么?”
这可算是拿住林老头的死穴了。
他颤颤巍巍地躺了回去,有气无力道:“……分吧。”
门口的林崇德瞪大双眼,喊道:“爹!不能分啊!大哥分走了,往后咱家的活谁来干啊?”
陈海棠闻言气笑了,“谁干?你是没手没脚,还是不长脑子?怎的那些活你大哥做得,你就做不得?”
林崇德扭头瞪她,“你们能一样么?我儿子可是要读书的,我们一家自然要好好照料他!”
“嗤!”陈海棠翻了个白眼,讥笑道,“就林承业那德行,这辈子读到死都考不上秀才!”
“你!”
里正烦躁地挥手,“都别吵了!林崇德,你爹都应下了,你还嚷嚷什么?莫非你还想越过他去?”
林崇德气急败坏:“我爹那是糊涂了!你们怎能趁他病重卧床之际,跑来诓他分家?”
林晚枝实在受不了这蠢货,大步上前一脚将他踹了出去,“滚!”
她将家人都拉进里屋,随手将门狠狠甩上。
总算清净了,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谈一谈。林晚枝拉过椅子坐到林老头床边,抱着双臂一一算账:“房子是我爹和我娘成亲时自己挣钱盖的,自然归我们。”
“二老既然更疼二叔,那日后你们便还是住在这,大房每月固定给二百文赡养费。至于地……”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林老头,见他神色紧张,不由讽笑:“呵,我们大房也不贪,三亩良田、两亩孬地便可。”
林老头捶了一下床,“我不同意!地不可能给你们!二房还要供业儿读书,那点地连吃饱交束脩都勉强,更别提还有没有余钱买纸笔!”
里正没料到他竟偏心至此,三房好歹还能分到一亩良田一亩孬地,轮到林老大一家,竟连一亩地都不肯松手。
“林尚水,都是你亲儿子,你这般处事,未免有失偏颇!”
“我哪偏颇了?我说的都是实情!”林老头犟着脖子道,“业儿读书本就是一大笔开销,没了地,咱们还怎么给他交束脩?这是要毁了我孙子啊!”
林书简蓦地笑出声:“爷,要我说,你们还不如趁早弃了他。以他的资质,这辈子到头最多是个秀才。早点收手,还能攒点棺材本。”
林晚枝挑眉,没想到她这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的哥哥,竟也有这么毒舌的一面。
里正摆手道:“别争了。这地必须得给,否则就是不公,这分家文书不好落笔。”
林老头却咬死了不肯松口,“不行!这地绝不能给!否则我便是死都不同意签这文书!”
“你……”里正简直无话可说,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正头疼该怎么劝一劝,林晚枝却主动退了一步。
“行吧,这地我们不要也成。”
里正和林老头都诧异地望向她,没料到她会这般轻易放手。
林老头顿时满是戒备,心怕这丫头还有后招。
果然,下一刻他们便听林晚枝道:“地我们可以让步,但当初我母亲给林家的那一百两银子,必须还回来。”
林老头一口气险些背过去,“你、你说什么?”
林晚枝翘起二郎腿,“爷,别想着蒙混过去。当初那一百两是给我爹娘养育颜儿的补偿,你们没资格拿去给林承业做聘礼。”
里正早有耳闻那一百两聘金之事,闻言只是默默地垂下眼眸,不打算掺和。
林老头咬牙道:“没有!那一百两早就给出去了,一文钱都没剩!再说你们凭什么要回去,那林书颜吃林家的,用林家的,银子不都是从我们兜里掏出去的么!”
“爹您可真好意思说。”陈海棠忽然开口,“这些年活计全是我们大房和三房在干,你们兜里的银子,不也是我们挣来的么?”
林善紧接着道:“况且这些年来,您和娘待我妻儿如何,您心里还没数么?”
林老头嘴角一抽。
林晚枝耸了耸肩,“爷,要不这钱还是还给我们吧。左右你也坚信林承业将来必能功成名就,那铜臭之物想来你们也看不上,不如各退一步?”
她说着,低头拍了拍裙角,“毕竟跑一趟府衙挺麻烦的,那读书人沾了官司也不是什么好事,您说呢?”
整个里屋顿时陷入沉默。
最终里正写好了两份分家文书,林善和李香莲各自按了手印。当他将文书递到林老头面前时,后者望着这两张薄纸,半晌无言。
里正轻声催促:“事已至此,就签了吧。林老大是个好孩子,你干脆些,也算是对他的一点弥补了。”
林老头到底还是颤抖着按下了手印。
林晚枝满意地将分家文书叠好收起,“爷,给您半个月的期限将那一百两送来,如何?”
“半个月?咳咳……”林老头一时激动,把自己给呛住了,“银子已拿去做了聘礼,这么短的时日,我们上哪去筹一百两给你!”
林晚枝事不关己地起身要走,“那就去把礼金要回来呗,反正你们这德行,娶了也是祸害人姑娘,不如给自己积点德。”
说罢她领着大房和三房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老头面如死灰地瘫在床沿,目光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正见他这般,无奈叹道:“林尚水,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怨不得旁人。林善是个好孩子,若你们当初不那般偏颇……唉。”
他摇着头离去,余留屋内一片狼藉,和门口那哀声哭嚎的林崇德夫妇。
林老头用力闭了闭眼,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