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令仪将林书颜送到门口,身后抬嫁妆的队伍也马上要跟着启程。
林晚枝扫了眼那一长排的嫁妆箱子,低声问旁边的管家:“几抬嫁妆都点清楚了么?箱子可得封好了,待会儿一抬都不能落。”
“点清了,大小姐放心吧!”
何朔在门口下了马,目光掠过林书颜,扫到后头的林晚枝时,动作一顿。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许久都未接过新娘子的手。
“世子?世子!”宋令仪沉下脸,冷声唤道,“大婚的日子,你在新娘子面前发什么呆?”
何朔回过神,将视线移开,讪笑着解释:“小婿只是太高兴,一时间恍惚了。”
“哼。”宋令仪轻哼一声,将新娘子的手搭在了他的腕上。
何朔扶着她进了花轿,正要翻身上马时,又实在没忍住回头看向林晚枝,问道:“知知,你当真不愿嫁我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安静起来。
林晚枝翻了个白眼,“何世子,今日是你和阿颜的大婚,你在王府门前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让谁难堪?”
何朔下意识看向宋令仪,见她面露怒容,连忙咽下未说出口的话,转身上马。
送亲一事父母不能前往,温寒渊又有伤在身。何朔原以为此行无人能送,正要驾马启程,却见林晚枝翻身上了旁边那头送亲的马。
何朔一怔,“……你去?”
林晚枝根本不看他,“兄长不便送亲,我是阿颜的姐姐,自然该我去。”
“可自古哪有姐妹送亲的道理?”
她漫不经心道:“哦,陛下特许本郡主破例,你有意见?”
何朔抿了抿唇角,默默地驭马前行。
没人知道,林晚枝被册封郡主一事传入侯府时,侯爷和侯夫人难得起了争执。
侯爷怪夫人妇道人家毫无远见,当时就不该那样迫不及待地上门换亲。如今林晚枝成了郡主,他们不仅让两家之间生了嫌隙,更是损失了个身份高贵的儿媳妇。
夫人却骂他是个马后炮,当初换亲一事分明他也有默许,如今见人一夜翻身,却又将事情全推到她身上。
吵来吵去,没人问问何朔是什么感受,也没人知道他其实悔得肠子都青了。
而此刻,曾经的未婚夫妻成了姑姐和妹夫,一个送亲,一个娶亲,画面说不出的怪异。
因此当迎亲队伍停在侯府门口后,场面再度安静下来。
站在门口等着接亲的侯夫人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知知……怎么也来了?”
林晚枝语气平淡地说道:“家兄不便送亲,我特向陛下请了恩典,破例允我送妹妹出嫁。”
“是、是吗……”侯夫人下意识看向何朔,见他点头,便只能悻悻地将人迎进府。
林书颜搭着何朔的手臂下了马车,进门后,前方摆着个烧得旺盛的火盆。
林晚枝顿时皱起了眉。寻常新娘子进门跨火盆,盆里装的都是炭,可眼下这盆,火信子迎着风呼呼摇曳。
喜婆愣过后,见侯爷和侯夫人没有表示,也只能喊道:“请世子妃跨火盆——”
林晚枝忽然上前,一脚将火盆踹翻。
冒火的柴四处乱滚,把周围的客人吓得纷纷往后躲,场面混乱了一瞬。
侯爷脸色难看起来:“郡主这是何意?”
“这话该我问侯爷才对吧?”林晚枝似笑非笑地问道,“我可从未见过谁家迎新人的火盆,烧得这般旺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府想烧死我妹妹呢。”
侯夫人连忙摆手道:“怎么会,阿颜可是我们盼了许久的儿媳!定是下人做事不周到,才端了这样的火盆上来,回头我定会责罚办事的奴才。”
话说得好听,可谁都知道,这其实是侯府给新儿媳的下马威罢了。
侯夫人强笑着喊道:“来人!还不快备个新火盆来!”
“不必了。”林书颜忽然出声,“左右只是个过场,无需劳烦。”
说罢,她拽了拽何朔的袖子,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侯夫人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新人走进喜堂,长宁侯和侯夫人也都坐上了主位。
礼官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朝着天地拜下。
“二拜高堂!”
他们转身面向侯爷和夫人,这次林书颜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子,看得两位长者面色僵硬。
紧接着,礼官喊出最后一句:“夫妻对……”
“等等——不能拜!不能拜!”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推开外头的门房冲了进来。
何朔扭头看去,瞬间脸色煞白。
侯爷皱眉起身:“何人在外闹事?不知今日是侯府大喜吗?”
那女子挺着个肚子,拼了命地往里闯,下人们也不敢真使劲拦,生怕闹出个一尸两命。
便还真叫她闯进了喜堂。
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纷纷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瞧,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侯爷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是谁,为何大闹我侯府婚宴?”
那女子没回答他,只是哀戚地望着何朔,抓住他的袖子声泪俱下地喊道:“朔郎……你为何负我!”
众人一片哗然。
何朔眼中掠过惊慌,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他迅速扫过林书颜和林晚枝,轻轻甩开了那女子的手,故作镇定道:“这位姑娘,我不认识你,莫要胡乱纠缠。”
那女子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不认识我?朔郎,你竟说你不认识我?”
她后退两步,指着自己的肚子道:“那他呢?你的孩子,你也不认吗?!”
林书颜忽地揭开了盖头,望着那女子挺起的腹部发怔,“……世子,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
何朔额上冒出冷汗,“我、我真不认识……”
这时有人认出了这名女子的身份,不由喊道:“咦?她好像是……天香楼的上任花魁,牡丹啊!”
牡丹颤巍巍地扭头,朝那人看了一眼。
众人仔细一瞧,可不就是她么?
这位天香楼的牡丹姑娘,当初可谓是红极一时。初次迎客那晚,便被叫到了七千两的天价。这事儿不过半日便传得满京城沸沸扬扬,无不道一句公子风流。
只是当时无人知晓究竟是谁抱得了美人归。且从那以后,这位牡丹姑娘便成了天香楼里的特例,虽是花魁,却不用迎客。再后来没过多久,便传出了她已被赎身的消息,从此没人见过她。
没想到她此刻会挺着肚子出现在侯府,大闹喜堂。
这时有人不由感慨道:“合着当初给牡丹姑娘赎身的,就是何世子啊?”
“世子当真厉害啊。前有王府大小姐做未婚妻,后有花魁牡丹金屋藏娇,如今又迎娶了王府二小姐……啧啧,艳福不浅啊!”
宾客席顿时漾开一片笑声。
林晚枝淡淡扫过说话那人,冷声道:“你长一张嘴,就是为了到处往姑娘身上喷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