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罗衾委地,帐幔沉作一片幽灰,不似沈家卧房里那挂暖红的旧帘。
  光线晦暗不明,窗格上映着模糊而交错的月影。
  压在身上的男人,面容依旧隐在浓重的阴翳里看不真切,唯有那一双手,格外清晰。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腹有一层薄茧。
  她身上仅着一件藕色薄绫绸衣,柔弱的料子因着挣扎,严丝合缝地贴裹着身段,反倒将她饱满丰腴的曲段勾勒得靡丽动人。
  胸前丰盈鼓胀在幽暗中颤颤起伏,逼仄出一身细汗。
  那只手掌,便这般覆在她软腻的手背上。
  顺着那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徐徐向上,抚过她温热丰软的肌肤。
  她在梦里徒劳地挣动,细腰扭转。
  “……放开我。”
  那人未有分毫退让。
  他俯下身来,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在她耳廓上,温热而潮。
  温眠棠撑着床板坐起来,云鬓散乱,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薄绸小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吸附在那处莹润与细腰上。
  她一把覆上身边沈子煜的胳膊。
  她惊魂未定,一把覆上身侧沈子煜的胳膊。
  “……棠棠,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
  沈子煜连眼睛都未及睁开,只依循本能抬起手,敷衍地拍了拍她柔软的后背。
  含混地哄道:“梦都是反的,莫怕,睡吧……”
  说罢翻过身去,呼吸转瞬又沉了下去。
  温眠棠没有再躺下。
  她坐在床头,借着窗纸外渗进来的月光,低头端详自己的手腕。
  冰肌玉骨,除了几道睡出来的红痕,什么印记都没有。
  那双手。
  那种宛如玉雕的手。
  珍宝阁那日,裴修晏接过掌柜递来的礼单,她低着头站在沈子煜身后,余光恰好扫过他伸出的右手。
  极白,极瘦,透着股不染尘埃的冷玉质感。
  温眠棠狠狠咬了一下下唇。
  不可能。
  那是天下最清正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了又掐,掐到齿尖磨得发酸才松开。
  定是近来偶遇了两回,加上沈子煜日日将那个名字挂在嘴边,她才会生出这样荒唐的联想。
  这种想法本身便是一种亵渎。
  她俯下身去,将脸埋进枕面里,耳根烫得发疼。
  ******
  翌日一早,沈子煜又匆匆出了门。
  巳时前后,一封烫金帖子从御史台转了过来。
  五月初五,端阳宫宴。
  帖子的末尾多了一行字:
  因漕运案核查有功,特准治书侍御史沈子煜携妻赴宴。
  批示之上,未见落款。
  可放眼整个京城,能越过礼部,以七品之身破例施下这等入宫恩典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子煜当晚飞奔回家,鞋底的泥印从大门口一路踩到西厢。
  “棠棠,宫宴,是端阳宫宴!”
  他把帖子举到她面前,手腕还在打颤。
  “七品入宫宴,本朝从未有过先例。”
  他在屋中难以自抑地来回踱步,连着转了三个来回。
  “这是天大的体面。”
  这泼天的喜讯传到正房,李氏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终是换了一副颜色。
  次日清晨,赵妈妈来传话时态度恭敬了许多。
  “老夫人说请少夫人过去坐坐。”
  温眠棠到了正房,李氏竟起身迎了两步。
  “宫宴是大场面,穿戴上不能丢了沈家的脸。”
  她说着转身打开自己的首饰匣子,从最上面那层取出一对银镶碧玉的耳坠。
  碧玉水头不算好,但镶嵌的工还算精致。
  “拿去戴一日,回来再还我。”
  温眠棠双手接过耳坠。
  “多谢母亲。”
  她注意到了那个字。
  借。
  回到西厢,温眠棠翻开衣柜,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摊到床上,翻了个遍。
  那件鹅黄衫子穿过一次,再穿去宫宴太扎眼。
  其余几件不是颜色暗沉就是料子寒酸,搁在五品以上的命妇堆里,像一块补丁。
  晚翠急得在旁边直搓手。
  “姑娘,要不去成衣铺赶一件?”
  “只剩六日,赶不及。”
  温眠棠将那件鹅黄衫子铺平在床上,又从柜底翻出一条水青色的六幅裙,两件叠在一处比了比。
  她走到针线箩旁坐下,拣了一把拆线的小剪子。
  “把领口改成小圆领,袖口收窄,加一道暗纹滚边,配水青裙,远看便像另一套。”
  晚翠瞪大了双眸,还欲再说,温眠棠却已低头,熟稔地挑起了线头。
  剪子尖挑断旧线头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整夜。
  及至第三日,那件旧衫已然脱胎换骨。
  小圆领裁得极妙,稍稍收拢了几分余量,拢住了她胸前过于丰盈的春色,只露着锁骨下那一点凝脂般的肌肤。
  袖口收窄,更显得皓腕欺霜。
  晚翠捧着衣裳翻来覆去地看。
  “姑娘这一双手,便是宫里的绣娘见了,也要自叹弗如的!”
  温眠棠站在铜镜前,将衫子比在身上。
  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唯见那水柳般的腰身与呼之欲出的饱满。
  她长睫微垂,将衣裳放下,未再多看。
  宫宴前一日,沈子煜破天荒地在酉时之前回了家。
  他换上温眠棠备好的官服,在镜前左照右照,领口正了又正。
  温眠棠上前替他拢平肩头的一道褶。
  沈子煜心头一热,忽地反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生出些薄汗,十指紧紧相扣。
  “棠棠,等我再往上走一走,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的语气很慢,一字一句都咬得认真。
  “你无须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温眠棠抬起眼眸,静静注视着他。
  灯火映在他的瞳仁里,恳切得没有一点杂质。
  她轻轻颔首:“我信夫君。”
  这刻,她是真心实意地信了这个人。
  ******
  新都侯府,内院。
  冯晋从衣架上取下明日的朝服,双手平展着,奉至裴修晏身前。
  玄色锦袍,金线暗绣祥云纹,腰间配白玉带钩。
  整套衣冠搁在紫檀架上,沉甸甸地压出百官之首的煌煌气度。
  裴修晏目光从朝服上缓缓掠过,忽然启唇。
  “明日宫宴,沈子煜的座次,排在哪一席?”
  冯晋垂手答:“回大人,司礼监已核过。沈子煜依七品规制,应排在宴殿最末的丙席末座。”
  裴修晏拈起袖口一根金线,将它抿回绣面里。
  “调到乙席。”
  冯晋心头一跳,应了一声“是”,却迟疑着未曾挪动脚步。
  裴修晏偏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里没有分毫多余的情绪,却压得人骨缝发凉。
  冯晋背脊渗出一层冷汗,赶忙深深伏首,又重重地应了一声“是”,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乙席在宴殿东侧,那里,正对着首席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