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煜正慷慨激昂地表着忠心。
待到宴罢,他已是醉意沉酣,脚步虚浮。
他被侯府的小厮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侯爷放心子煜定不辱命。
温眠棠落后半步,正欲提裙追上前去搀扶丈夫,身后却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恰恰与她并行。
“这青梅酒入口虽绵软,后劲却烈。子煜方才饮得急了些,回府后,怕是要劳烦沈夫人多费心照拂了。”
裴修晏的声线在她身侧徐徐漾开。
温眠棠足下一顿,视线依旧只落在前方由小厮搀扶的丈夫背影上。
“夫君能得侯爷赐酒,是他的福分。”
“臣妇照顾夫君本是分内之事,当不得侯爷一个劳字。”
她的语气礼貌周全,却透着一层防备的疏远。
“沈夫人是个明白人。”
裴修晏的声音无端沉了几分,那几个字眼似在唇齿间细细咀嚼过一遭。
轻得唯有并肩的两人方能听清,“子煜能得夫人这般尽心竭力的贤内助,这福分,着实深厚。”
温眠棠心头重重一跳,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那丝隐晦异样。
她未再应声,二人并肩走过了几步路的静默。
庭院夜风拂弄,带着初夏草木的暖香。
前头,沈子煜已被搀过垂花门,东倒西歪的身影渐行渐远。
“沈夫人。”
他又唤她,声息比方才更低微。
温眠棠得不停下脚步,侧身回眸。
裴修晏正立在廊檐交错的浓影里,背光而立,教人辨不清神色。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幽暗中攫住她。
“你怕我?”他忽而问道。
温眠棠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面上只漾着温婉笑意。
“侯爷说笑了,侯爷是夫君的恩主,臣妇心里唯有高山仰止的敬重,何来惧怕之理?”
裴修晏静静凝睇她片刻,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极轻极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
“也是。”他收敛了目光,侧过身,大袖微抬,做了一个请的姿态,“不早了,沈夫人早些回府歇息罢。”
温眠棠未敢再多看他一眼,匆匆福身,提着裙摆快步追向了前方的队伍。
直至上了马车,她才觉出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凉风一激,冷得她生生打了个寒噤。
马车晃悠悠,驶出侯府所在的永安坊。
车厢内,沈子煜醉眼朦胧地倚在温眠棠肩头,浓烈的酒气熏得她微偏了脸颊。
他似是察觉了,伸出灼热的大掌来寻她的脸,带着几分蛮横,捏着她细软的下颌便转了过来。
“棠棠,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连话都少了?”
“你喝多了。”
温眠棠握住他的手腕往下按。
你吃醉了。”温眠棠握住他青筋微凸的手腕,轻轻往下按,柔声哄劝,“乖乖坐好,莫要乱动,当心风吹了头疼。”
沈子煜却不依,反手将她的柔荑攥进掌心,贴在自己滚烫的侧脸上依恋地蹭了蹭。
“棠棠,方才席间,侯爷是不是多看了你几眼?”
他口齿含混地嘟囔,“我同你说,侯爷那个人,对谁皆是那副温润宽和的模样,你千万莫要多心害怕……”
温眠棠抿紧了菱唇,不发一语。
他顺势将脸埋进她散着幽香的颈窝,鼻尖磨蹭着她的耳根,呼吸湿热:
“其实,我有时极怕自己配不上你。你生得这般好……当初登门提亲,你那嫡母看我的眼神,活像看个要饭的花子。”
“别说了。”
“陈年旧事,休要再提。”温眠棠耳根一阵滚烫,伸手欲捂他的唇。
他倒笑出了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将脸凑得更近,鼻尖亲昵地抵着她的面颊:
“棠棠你可知,新婚那夜我手抖得不成样子……我生怕你嫌我笨拙不知趣。”
车帘外,赶车的老仆极不自然地重咳了一声。
温眠棠面若滴血,红霞从耳根一路蔓延至修颈。
她又羞又恼,一把将他的脑袋从肩窝处按下去,死死塞在自己膝头上:“沈子煜,你闭嘴。”
他卧在她膝上笑,还不忘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些令人耳热的醉话,惹得温眠棠忍不住伸手去拧他的耳朵。
他痛嘶了一声,笑意却愈深,反手将她的指尖攥住,放在唇边翻来覆去地亲吻。
温眠棠心底又是气恼又是酸软,终是由着他胡闹,抽出一方素帕,细细替他拭去嘴角的酒渍。
她将这醉如烂泥的丈夫拢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脊背。
车厢内渐渐阒寂,只余沈子煜的酣眠声。
温眠棠静静倚着车壁,垂眸凝视着怀中人清俊的睡容,指尖爱怜地替他理好额前散乱的碎发。
可脑海中,方才那人立在檐下浓影中的一声低笑,却挥之不去。
牵涉皇室宗亲的盐引案。
那等连都察院长官都不敢轻易撄其锋芒的逆鳞,为何偏偏落在了刚升五品、毫无根基底蕴的夫君头上?
子煜将这视为天大的知遇之恩,满腔碧血恨不能剖出来报答,可她越细想越觉怪异。
一阵没由来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她下意识收拢了双臂,将怀里熟睡的丈夫搂得更紧了些。
沈子煜酒醒了大半,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幽微月光,恰瞧见枕边人正侧卧着。
寝衣松散微褪,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修颈和下方的半抹白腻,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眸色骤然一暗,本就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酒意。
他一点点欺身靠近,胸膛贴上她柔若无骨的后背,嗓音喑哑地哄着:“棠棠……”
大掌探入锦被,将那娇软的身段揽入怀中。
他俯下身,薄唇顺着修颈一路绵延而下,流连于那片腻理生香的软玉温香间。
“夫君……”温眠棠本就未眠,被他这般刻意撩拨,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半截。
他吻得极深,含混不清地耳语:“最爱的……便是棠棠这里。”
温眠棠面颊飞红,眸泛秋水,纤指无力地揪紧他的中衣:“别闹……明日你还要当差……”
沈子煜却不肯依,痴缠了许久,方才将妻子紧紧拥在胸膛上。
平息了片刻,他胸口微微起伏,忽而低声开口:“大司马今日交代的盐引案,明日一早我便去衙门调卷宗来查。”
温眠棠伏在他身前,闻言心里那点涟漪骤然冷却。
“夫君。”她声音极轻,透着隐忧,“那桩案子既牵涉了皇室宗亲,必然水深浪急。你初提五品,单枪匹马去查,会不会太凶险了些?”
“莫怕。”沈子煜在被底寻到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语气笃定:“大司马既将此重任托付于我,背后自然有他这棵参天大树替我顶着。”
“上回的漕运案不也是这般?你且宽心便是。”
温眠棠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曲,丹唇张了张,终是将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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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新都侯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裴修晏解了外袍,只着一袭牙白中衣坐回案后,冯晋立在三步外等着。
“盐引案的线头,你可理清了?”裴修晏随手翻开面前的案宗。
“回大人,赵珩名下那间通汇商号,这三年里悄无声息吃进了京畿六成的盐引份额,走的皆是安王赵德的暗账。”
“属下已拿到了两份铁证副本。”
裴修晏翻过一页,指尖在名录上轻敲了两下。
“他胃口倒是不小,手也伸得够长。”
“不过仅凭这些还不够,传令下去,在安王周围再松出几个口子,待沈子煜顺着线,一点一点摸进去。”
“属下明白。”
冯晋迟疑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请示:
“只是……若沈御史当真查到了安王头上,安王那边若生出反扑,该如何应对?”
“安王赵德,是陛下倚重的亲叔叔。
裴修晏合上卷册。
“他在京畿地界养了这些年的私兵暗财,早该有人替陛下敲打一二了。”
“沈子煜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