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煜问完淮南盐商的那个夜里回来,精神前所未有的亢奋。
  “长史名下的那间通汇商号,三年内吃进了京畿六成的盐引份额。”
  他把卷宗翻到那一页压在温眠棠面前,指着数目列得密密麻麻的一行。
  “这只是明账,暗账里还有两处转仓的记录对不上。”
  “查到这一层,够了吗?”温眠棠问。
  沈子煜没有直接回答,又翻了一页。
  “够是够了,但若只呈到长史这里,安王府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
  “长史不过区区家臣,到时候一推二五六,这桩案子就成了烂尾。”
  “那夫君打算……”
  “往上查。”他合上卷宗,目光沉着而笃定。
  “暗契上盖了谁的印信,账目最终流向哪里,这些都要落实到人才算铁证如山。”
  温眠棠望着他,一时没有再开口。
  第二日沈子煜出门前,李铎来访,两人在前厅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温眠棠端着茶路过时,只听见李铎说够了就收,再往上是皇家的事。
  沈子煜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若人人都抱这个念头,贪墨之风何时才能清?”
  那之后没几天,一封匿名信到了。
  李铎当时在衙门里面色凝重地将信递给他,劝他安王不比江南世家,那是龙子凤孙。
  沈子煜当着同僚的面将信撕成碎片,声称自己若怕威胁便不配穿这身官服。
  只是那些碎纸他随手包好带了回来,温眠棠是在几日后翻书房时,从抽屉角落里把那些纸片一块一块拼出来的,上面只有适可而止四个字。
  她把纸片重新折起来塞了回去,没有说什么。
  沈子煜不是没有看见那封信。
  他只是认定那不过是安王府的幕僚在虚张声势。
  更何况此刻他手上握着的这条线索太过清晰,只要再往前走一步,账目背后那个真正的名字便会浮出水面。
  那是他从未奢望能触碰到的高度,却已近在咫尺。
  他从未想过停下来。
  他接连传唤了三名与通汇商号有往来的盐商,又以御史台的名义向户部索取了近三年的盐引批发文书,其中两份副本涉及安王府章印。
  消息在衙门里流转得极快,不出两日,几乎所有与沈子煜共事的同僚都知道他在追着安王府的尾巴。
  温眠棠最后一次开口劝他是在夜里。
  “那封信的暗示你真的以为是旁人伪造的?”
  “是他人恐吓也好、是侯爷示意也罢,”沈子煜将手边的卷宗摞整齐,回头看她。
  “若我因为一封匿名信便收了手,这案子就成了糊涂账,安王府反倒清白了。棠棠,此时退缩,前功尽弃。”
  “那若往前走呢?”
  沈子煜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搭在桌沿的手,语气放缓了些。
  “侯爷既然交我去办,背后自然有他顶着。上次漕运案那般凶险不也过来了?”
  温眠棠低下头,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了出来。
  事情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沈子煜将整理好的呈条连同两份涉及安王府章印的账目副本递到了通政司。
  附上了自己亲笔写成的案情陈述,落款清晰,一字一字都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有等到裴修晏,也没有等到任何人替他过目。
  他以为手里握着的是无懈可击的证据,却没有想过,越是清晰完整的证据链,越是不对劲。
  三日后的朝会上,沈子煜满怀激愤地出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份长达数千字的奏疏当廷宣读,直指安王赵德私吞盐引、中饱私囊。
  安王赵德甚至没有发怒,只是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另一份盖着内府大印的卷册,呈交御前。
  那根本不是什么私吞的赃款,而是安王受皇太后之命,借通汇商号之手,替皇家悄悄筹措修缮西陵的暗账。
  安王指着沈子煜递交的副本,痛心疾首地控诉沈子煜所拿的铁证,实则是通汇商号的掌柜为了掩盖自己贪墨,故意伪造来攀咬主家的假账。
  紧接着,大殿外跪伏着三名衣衫褴褛的盐商。
  正是前几日沈子煜刚刚传唤过的证人。
  他们在金銮殿外声泪俱下,高呼冤枉,声称沈御史在私衙内对他们威逼利诱,甚至以满门抄斩相挟,逼迫他们承认账本与安王府有关。
  为了自证清白,其中一人甚至当场触柱,血溅白玉阶。
  满朝哗然。
  “你这是血口喷人!那账本分明是……”沈子煜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急急上前想要分辩。
  可根本不容他把话说完。
  原本站在他这边的都察院同僚们,此刻竟纷纷出列。
  右都御史亲自下场,痛批沈子煜自上任以来便好大喜功、沽名钓誉,为博一个直臣的清名,竟不择手段构陷皇室宗亲,此等行径,简直是朝廷的毒瘤。
  孤立无援的恐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攥住了沈子煜的心脏。
  他猛地转头,看向立在文臣之首的那个挺拔背影。
  裴修晏一身紫袍金绶,安静地站在那场风暴的中心外,面容平静得像一尊玉雕的神佛。
  “大司马……”沈子煜的嗓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变了调,眼中满是求救的希冀,“大司马明察!那账目副本……”
  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裴修晏身上。
  高坐龙椅的少年天子眯起眼睛,目光在安王与裴修晏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地问:“大司马,这沈子煜可是你力保提拔上来的。你看此事该当如何?”
  裴修晏终于动了。
  他从容不迫地拂了拂宽大的袖口,缓缓出列,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上,发出一声痛惜般的叹息。
  随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撩起袍角,对着御座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有罪。”
  裴修晏的嗓音清冷温和,透着浓浓的自责。
  “臣举荐沈御史,是看中他昔日在漕运案中的刚直敢言。”
  “却不想他终究是年轻气盛,为了一腔肃清朝野的孤勇,行事急躁偏激了些。”
  “竟遭了商贾小人的蒙蔽,拿着假账本,闹出这等冲撞宗亲的祸事。”
  沈子煜僵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裴修晏却并未停下,他仰起头,目光悲悯地看向皇帝:“安王殿下受了委屈,理当安抚。”
  “但沈子煜虽酿成大错,初衷却也是护国心切。臣忝为百官之首,未及早察觉他行事不妥,实乃臣教导无方。”
  “臣愿代受其过,只求陛下念在他曾在漕运案中立有微功的份上,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性命。”
  满朝文武皆露动容之色。
  大司马真乃仁厚圣明,都到了这步田地,竟还不惜自降身份,去保一个被证实了构陷宗亲的属下。
  只有高坐其上的少年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裴修晏这老狐狸,退得干干净净,还想反赚个爱惜人才的好名声?
  “大司马慈悲,可朝廷自有法度!若凭一句年轻气盛就能掀过,安王的颜面何在?皇家的体面何存!”
  天子冷笑一声,厉声下旨:“检察御史沈子煜,狂悖无礼,行事昏聩!”
  “看在大司马替你求情的份上,朕今日不杀你。”
  “即刻摘去顶戴花翎,收缴官印,勒令停职,居家听查!”
  轰的一声,沈子煜双膝一软,彻底瘫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沈子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城的。
  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宅子时,连官帽都已经不见了,身上那件代表着无限风光的青色官袍也皱巴得像块抹布。
  神经质般地反复念叨。
  “为什么那几个盐商会翻供……为什么内府会突然多出一笔修陵的账……怎么会是假账……”
  他猛地抬起头,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是我太蠢了……我怎么没查出那账本是假的!”
  “我在御前丢了那么大的人,大司马竟还在陛下面前下跪替我求情……是我没用,我连累了侯爷!”
  温眠棠把屋里伺候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