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静静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丫鬟。
  “晚翠,起来。”
  她伸手,将晚翠从地上拉起,按在身侧的矮凳上。
  指腹轻柔地拭去丫鬟脸上的泪痕,:“哭什么。我既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晚翠抽噎着,却拼命点头。
  “我不同你瞒着,但此事,必须死死烂在你的肚子里。”
  温眠棠攥着手中的绢帕,语气极轻,却字字千钧,“是新都侯。当朝大司马,裴修晏。”
  晚翠瞳孔一缩,如遭雷击。
  那位如高山之雪的圣人,怎会……
  “夫君的前程,沈家的命脉,如今皆攥在那位圣人的手心里。”
  温眠棠的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户,“复职文书迟迟不下,我知症结在何处,今日便是去侯府探他的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微微刺痛的唇角。
  “他未给我明确的答复,亦未曾轻易放过我。”
  “姑娘……”晚翠浑身发抖,捂着嘴险些惊呼出声,“那上回也是……”
  “是。”温眠棠没有否认,“第一次,我拿自己去换夫君的命。我原以为是一桩明码标价的买卖,两不相欠。可他这般位高权重之人,却言而无信。”
  她转过头,目光郑重地落回晚翠脸上。
  “我信你,才将这剖心之言托付于你。子煜性情刚直却又天真,若知晓真相,必定去寻裴修晏拼命,那是蜉蝣撼树,有去无回。”
  温眠棠握紧了晚翠的手,眸中隐有微芒,“我不能让沈家毁了,更不能让自己的一番筹谋付之东流。晚翠,你要帮我。”
  晚翠反握住她的手,将眼泪狠狠憋了回去,哽咽着发誓:“奴婢明白!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姑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好,去端水来,我要净面。待会儿姑爷回来,莫要让他看出端倪。”
  不多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棠棠?”
  沈子煜推开书房的门,扬声唤道。
  温眠棠递给晚翠一个眼神,晚翠立刻端着铜盆退下。
  温眠棠则站在镜前,用指腹用力揉了揉两颊,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方才推开内室的门迎了出去。
  沈子煜几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却不由得蹙了眉:“手怎的这般凉?现下虽是傍晚,外头也该是热的。”
  “下午趁着日头没那么毒,出去走动了一趟。方才在屋里用冷水净了面,自然凉些。”
  温眠棠不着痕迹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顺势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迎上他眼底的焦灼与探寻,温声开口。
  “我见你这几日为着复职的事寝食难安,便私下备了薄礼,去李御史府上拜会了李夫人。”
  沈子煜黯淡了几日的眼眸瞬间亮起一簇火光,急切道:“你去找她了?李铎他……他可愿出面替我转圜?”
  “李大人身在御史台,不好明着越权插手吏部之事。但李夫人心善,私下同我透了准话。”
  温眠棠垂下长睫,将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数遍的辞藻娓娓道来。
  “她让我转告你,宽宽心。说大司马既已开了尊口,便断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吏部的文书走流程也需时日,让你只管在家安心等候,少则一日,多则两日,必有佳音。”
  “当真?”沈子煜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温眠棠忍着肩头的微痛,仰起那张莹白温婉的脸。
  对他展露一个令人安定的浅笑:“自然是真。大司马是何等清贵守信之人,岂会拿这等事戏耍我们?”
  “夫君奔波一日定是饿了,我让晚翠去摆饭,咱们先用膳。”
  “好!好!”
  沈子煜心中巨石落地,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在晚膳时,还兴致极好地让晚翠温了一小壶陈年绍兴黄酒。
  饭桌上,烛火摇曳。
  沈子煜饮下半盏温酒,脸颊泛起微红,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冀:
  “棠棠,大司马对我有再造之恩。待我官复原职,定要报效朝廷,方不负他一番抬举。”
  温眠棠端着青瓷小碗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碗中粒粒分明的白米,眼底划过极淡的嘲弄,再抬眼时,依旧是那个温顺柔美的妻子:“大司马既说了,想必,明日便能见分晓了。”
  次日,巳时刚过,日头就毒辣起来。
  一骑快马卷着轻尘,骤然停在沈宅门外。
  吏部的差役翻身下马,手中高举着一卷盖了朱红大印的公文,大步跨进院门。
  “吏部公文!监察御史沈子煜听调,着即日官复原职,克日上任!”
  沈子煜正坐在书房临帖,听见这声唱喏,激动得连鞋履都未及穿好,仅着罗袜便飞奔至正厅。
  他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公文,盯着上头鲜红的吏部大印,热泪险些夺眶而出:“多谢差大哥!多谢吏部!多谢……大司马再造之恩!”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奔至廊下,一把将立在门边的温眠棠打横抱了起来,在院中连转了两个圈。
  “棠棠!文书下来了!我没有完!沈家保住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温眠棠一阵头晕目眩。
  她那娇软的身子被迫紧紧贴靠在丈夫的胸膛上,本该是夫妻同乐的温馨时刻,她的心底却如覆着一层寒霜。
  晚翠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温眠棠一眼,那眼神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对自家姑娘深藏的不忍与心疼。
  温眠棠伏在沈子煜狂喜的肩头。
  盛夏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她的身上,她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高耸的院墙,定格在那方深邃无垠的青天之上。
  文书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