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已过,京城的暑气却不肯退,湿沉沉地压在青砖灰瓦上。
连风都带着水汽,吹在人身上黏着一层汗。
沈子煜有时索性宿在御史台的值房,连着三五日不回。
温眠棠倒乐得清净。
宅子少了沈子煜,本该安静下来,可偏偏多了个人。
这日清晨,温眠棠还未梳妆完毕,晚翠就掀了帘子快步进来,眉心紧拧,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直的线。
“姑娘,那位表小姐又来了,说是给姑爷炖了银耳羹,想趁姑爷出门前送来。”
温眠棠手中的眉笔在妆台上搁下,发出一声轻叩。
铜镜里映出她半施脂粉的面容,唇角只轻轻动了一下。
“去请她进来坐,再给她添盏好茶。”
晚翠咬了咬唇,低声道:“姑娘,她这都是第五回了,您怎么……”
“晚翠。”
温眠棠对着镜子,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入耳后,声音不轻不重。
“她端的是给姑爷的汤,我若拦着,倒成了善妒的泼妇,合了谁的意。”
晚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终究没再多嘴,闷着头转身出去传话。
温眠棠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缓缓插入发间,起身往外走。
沈莺已经候在正厅的廊下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青瓷盅,发髻上簪了朵新摘的白兰花。
水灵灵的,人也立在那儿,摆出一种小家碧玉的怯弱姿态。
见温眠棠出来,她连忙蹲身行礼,声音软糯,浸在蜜水里一般。
“嫂嫂安好。莺娘听赵妈妈说表哥近日公务繁忙,夜里总咳嗽,便自作主张熬了碗银耳百合羹,想着给表哥润润喉也是好的。”
“你有心了。”温眠棠在廊下的圈椅上坐定,伸手接过那只青瓷盅。
她掀开盖子,热气带着甜香扑面而来。
莹白的银耳炖得软烂,汤色清亮,看得出是费了功夫的。
她将盅盖合上,交给身后的晚翠,和颜悦色地道:“你表哥今日走得早,怕是赶不上了,我让晚翠搁在食盒里给他送到御史台去,也不辜负你一片心意。”
沈莺嘴角的笑意凝住片刻,随即更显温顺地垂下头。
“嫂嫂费心了,本该是莺娘自己送去的,只是怕外头日头毒,嫂嫂心疼我……”
“莺娘。”温眠棠打断她。
语气轻柔,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让沈莺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起来。
“御史台衙门口进出都是朝中官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能往那种地方跑。没得叫旁人嚼了舌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莺却听得分明,字字句句都在划着界线。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垂着眼帘恭敬地应了一声,然而退下时,袖口被指尖绞出了细密的褶痕。
温眠棠端起晚翠递来的茶盏,在唇边浅浅一碰,目送沈莺的身影消失在花障之后,面上那层温和便褪了下去。
又过了两日,温眠棠照旧早起。
她在内室整理账本,正核着这月的菜金出入,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惊呼,紧跟着是水泼溅开和重物跌在石板上的闷响。
晚翠霍然起身,冲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变了。
“姑娘,是莺表小姐……在前院那边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