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了擦手,将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来人腰间挂着一枚玄铁打造的腰牌,上书“新都侯府”四个篆字,当即唬了一跳,慌忙福身:“这位爷……可是侯府来的?”
冯晋面色平静,微微拱手还了个虚礼:“这位想必是沈府的赵妈妈。”
“在下冯晋,乃是大司马身边的随扈。今日奉命,特来给府上递个口信。”
赵妈妈一听是有关温眠棠的,心头狂跳,颤声问:“敢问爷,我家少夫人她……”
“妈妈大可放宽心。”冯晋温言道,“前日侯府宴席之上,太后娘娘对夫人的绣工那是赞不绝口,极是赏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恭贺之意:“太后娘娘已降下懿旨,特命沈夫人入宫,为慈宁宫绣制一架双面三异绣的插屏。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只是宫里头规矩森严,这半月有余,沈夫人需得住在宫里的绣坊,不得外出走动。”
“大司马怜恤府上担忧,特命在下走这一趟,让府上诸位主子安心,切莫挂念。”
赵妈妈听完这番话,愣在当场。
太后娘娘看中了少夫人的绣工?
还要留宿宫中半月?
她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动。
上回那方经袱的事,她是知晓内情的。
少夫人把差事办得极为漂亮,太后还破例赐了名贵的云锦下来。
如今再被太后传召入宫绣制屏风,倒真是合情合理。
“多谢爷走这一遭!有劳大司马记挂!”
赵妈妈连连道谢,甚至想掏出碎银子打赏,却被冯晋抬手婉拒了。
送走冯晋后,赵妈妈独自站在清晨的庭院里,心头的恐慌早已烟消云散。
若少夫人当真在宫里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那对整个沈家而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好事。
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屋里,翻出账本仔仔细细地记下了入宫的日期。
李氏素日里最是嫌弃少夫人门第低微。
若叫她们知晓少夫人如今攀上了太后娘娘这条通天的大船,往后在这内宅里,只怕她们连对少夫人说话的语调都得变上一变。
这等紧要关口,万不能节外生枝。
她决定先不往淮南送信,以免公子在外无端担忧,一切,都等少夫人带着太后的赏赐、荣耀归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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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别苑。
温眠棠等了一整日,也没见裴修晏的影子。
她换上秦妈妈送来的衣物,是一件月白色的细棉交领衫,料子柔软贴身。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从妆奁里翻出一根银簪别上。
午后,她把秦妈妈叫了进来。
“大司马今日还来么?”
秦妈妈手里正理着案上的茶具,闻言抬了眼皮:“大司马日间在衙中当值,若夫人有什么需要,老身可遣人去侯府传话,请大司马过来。”
“不必不必。”温眠棠连忙摆手,话说得急了些。
秦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温眠棠坐在窗下的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搞得自己多急切似的,昨夜那档子事才过去一天,她怎么会想见他。
只是这别苑里闷得慌,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晚翠又不在身边。
她想让裴修晏把晚翠还给她,仅此而已。
“秦妈妈。”
“老身在。”
“……没什么,你先下去吧。”
到了傍晚,院外忽然多了些响动。
有人在低声吩咐着什么,随后是脚步声沿着游廊过来,稳而不急。
温眠棠坐在内间的罗汉床上,整个人不自觉地绷了起来。
他回了。
可那脚步声没有往卧房来,而是在外间花厅停下了。
隔着一道垂花门和半扇纱屏,温眠棠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接着是公文摊开在案上的沙沙声。
他就坐在外间。
温眠棠坐在床沿上,双手搭在膝上,盯着那扇垂花门看了许久。
去还是不去?
去了,像是巴巴地凑上前。
不去,晚翠的事不知要拖到何时。
她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站起身来,趿了鞋走到垂花门前,伸手拨开珠帘。
花厅里点着两盏宫灯,暖黄的光落在案上。
裴修晏坐在主位,手边摊着厚厚一沓折子。
听见珠帘响动,他抬起头来。
那双幽深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忽然开口:“怎么,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温眠棠的脸唰地红了。
“没有。”
裴修晏挑了挑眉,搁下手中的折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温眠棠攥着袖口走近了两步,在距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案角的茶盏上,不去看他的脸。
“我想问,晚翠什么时候能来伺候我。”
“秦妈妈伺候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熟。”温眠棠斟酌着措辞,“身边有熟悉的人在,住着能舒服些。”
裴修晏未即刻答话,修长指节慢条斯理地叩着紫檀扶手。
“熟悉的人。”他将这几字含在舌尖细细咀嚼,语调微扬,透出几分莫测的意味。
“你那丫鬟是个机灵的,万一你主仆二人暗中合计出什么花样来,当如何?”
温眠棠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声线清平:“我能合计什么?这院子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墙头还伏着暗卫,我又不是瞧不见。”
她微顿,复又添了一句:“大司马昨夜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我断不会做那等不识抬举的蠢事。”
这话说得极其诚恳,亦无暗讽之意。
裴修晏幽深的黑眸锁着她,静看了良久。
灯影摇曳,她素银发簪斜绾青丝,月白细棉衫子衬得她整个人宛如一轴淡雅的水墨卷。
她立在几步开外,姿态恭敬却疏离,咫尺之遥,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过来。”他忽而开口,嗓音淡若轻烟。
温眠棠迟疑一息,足尖微挪。
“再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