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穿堂而过,错金博山炉上的轻烟被吹得摇曳零散。
裴修晏缓缓抬眼,面容在半明半暗的烛火光影里,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艳。
“阮书意心术不正。”
“纳采宴那日,并非只有她一人遭了算计。是她心思歹毒,暗中对旁人使了下三滥的手段,险些酿成大祸。”
“那醉汉,不过是她自食恶果罢了。证据确凿,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宜将这桩腌臜事公之于众。”
裴老夫人手中缓缓拨动的佛珠蓦地一停。
“你是说……那壮汉原本不是冲着阮家丫头去的?是她要害人,却反被蛇咬?”
裴修晏未曾正面回应此问,只淡声道:“祖母信孙儿便是。此等德行有亏之人留不得,若真迎入裴家,只会是个祸根。”
裴老夫人紧紧盯着孙子的双眼,试图从那深海般的瞳孔里勘破点蛛丝马迹。
可那双眼底一片沉静如墨,看不穿,亦探不到底,唯有克制到极致的清冷。
“好,阮家的事,我便不再多问。”裴老夫人将佛珠搁在小几上,话锋猝然一转,眼神陡然凌厉起来,“那沈子煜的媳妇呢?”
裴修晏神色未变,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静候下文。
“今日阮家那丫头口不择言,提到了沈家妇。老身倒想问问你,沈子煜那媳妇,这几日究竟在何处?”
裴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质问的严厉。
“孙儿不知祖母何意。”
“你还在与我装糊涂!”裴老夫人冷哼一声。
“我遣人去沈府打听,那府里的管事赵妈妈言之凿凿,说是被太后娘娘召进宫里礼佛去了。”
“可我昨日亲自递了牌子进宫请安,太后娘娘亲口所言,这几日凤体违和,根本未曾召见任何外命妇!”
“晏儿,你同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人藏起来了?”
一阵长久的静默。
案头红烛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裴修晏没有辩驳,他修长的指节搭在膝上,平淡地戳破了窗户纸。
“她在落霞山别苑。”
“那日阮书意在甜酒中下了媚药,本是冲着她去的。她不慎误饮,毒发之时,恰被孙儿撞见。”
他语气克制,略去了所有不该言说的细枝末节,“事急从权,孙儿便将她带走了。”
“糊涂!”
裴老夫人面色骤变,手掌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震得茶盏哐当直响。
“你……你简直是疯了!”老夫人气得唇角发抖,指着他厉声痛斥。
“你读了二十几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那是沈子煜明媒正娶的正妻!你趁着下属远戍外地为国效命,将一个身中那种腌臜春药的妇人带回自己的私宅……”
“这等悖逆伦常、寡廉鲜耻之事,岂是你堂堂大司马该做出来的?!”
裴修晏面对祖母的雷霆之怒,依旧端坐如松,面容沉静若水,未显半分狼狈。
“她若回沈家,以沈家那几个蠢笨的奴仆,护不住她,只会被阮家灭口。”
他的声线犹如上好的冷玉,沁着凉意,“孙儿将她带走,是为了保全她的性命,替太医院的付太医施针解毒。”
“解毒?”裴老夫人怒极反笑,眼底满是失望与痛心。
“那等烈性媚药,如何解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让她拿什么解!晏儿,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祖母吗?”
“待她体内余毒清尽,孙儿自会派人将她全须全尾地送回沈家。”
裴修晏迎上老夫人的眼神,眼底一片坦荡。
“绝不会牵累侯府清誉。”
裴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半晌才颓然叹息出声。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之女,便是长得狐媚了些,也终究是个身份低微的妇人。”
“你便是真瞧上了那点美色,以你的身份,大可命沈子煜写了休书,再纳她进门做个妾室。”
“如今这般,将人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藏在别苑,若是传出半点风声,你这新都侯的脸面还要不要?”
“日后在朝堂之上,那帮御史台的言官,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你让天子如何看你?天下士子又如何看你?”
面对这质问,裴修晏神色淡薄如天际冷月。
“孙儿行事,自有分寸。朝堂上的事,亦不劳祖母忧心。”
他答得滴水不漏,却也强硬至极。
裴老夫人怔怔地望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孙子。
自他十九岁以雷霆手腕挑起裴家重担,这个家便已是他的一言堂。
他权倾朝野,城府深不可测,早已不是她这个后宅老妇能管束得了的。
良久,老夫人眼底的光芒寸寸黯淡下去。
“罢了……罢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透着无力的苍老。
“如今这裴家,你才是家主,我也多说无益。你自诩神佛之心,清正自持,祖母原以为这世上无人能坏了你的道行。”
“如今看来,你也不过是个能被美色迷了心窍的凡夫俗子。去吧,自己做下的荒唐事,自己收拾干净。”
“孙儿告退,祖母早些歇息。”
裴修晏从容起身,再次深施一礼,退出了寿安堂。
廊下的风灯在秋夜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冯晋守在台阶下,见主子出来,迎上前压低声音问了句。
“主子,回侯府还是——”
“落霞山。”
马车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裴家老宅的侧门,一路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裴修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祖母那句“被美色迷了心窍”,以及阮书意那半截凄厉的指认。
嘴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某种偏执的愉悦。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驶上了落霞山僻静的石板路。
别苑门前,秦妈妈已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羊角灯,恭敬地候在照壁下。
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下,秦妈妈快步迎上前。
“大人。”
“嗯。”裴修晏随手解下玄色大氅,递给身后的冯晋,边朝里走,语气不疾不徐地问,“她今日如何?”
秦妈妈落后半步跟在侧后方,低声回禀:“夫人今日气色颇佳,午间付太医来把过脉,说那药性残余的毒又清了一成有余,照这个势头,不出十日便能彻底拔除了。”
裴修晏的步伐微不可察地放缓了一拍。
十日。
“精神呢?胃口可好?”
“都好。午膳用了大半碗米饭,配了百合炒虾仁和清蒸鲈鱼,还喝了一盅鸡丝燕窝羹。”秦妈妈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夫人今日还在院子里走了好一会儿,说是脚闲得发慌,便让晚翠陪着她,在回廊下绕了两圈。”
裴修晏淡淡应了一声,走到垂花门前站定。
秦妈妈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试探着问:“大人可用过晚膳了?夫人这会儿正在屋里用饭,若大人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