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
裴修晏打断她,停顿了一息。
“不必惊动她,我去书房。”
秦妈妈应声退下。
裴修晏却并未往书房的方向走。
他绕过正院的角门,独自踏上一条极窄的卵石小径,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东厢的廊下。
长廊上并未点灯,借着清寒的月色和屋内透出的融融光亮,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透过半开的茜纱窗,暖黄色的烛光如水般洒了一地。
温眠棠安安静静地坐在方桌边,面前放着半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两碟子精致小菜。
她似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拿着丝帕细细拭去嘴角的残渍。
温眠棠未施粉黛,一头如瀑的青丝仅用一根簪子松松挽起。
愈发衬得那张面容白皙透红。
她微微偏过头,正同立在一旁的晚翠说话。
“你把那个‘秋’字再写一遍,我看看。”
她的嗓音是他极少听过的软糯轻甜,全无平日里面对他的那种恭敬与疏离。
晚翠从桌角抽出一张练字的粗黄纸,蘸了浓墨,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在纸上勾勒。
眉头紧蹙,写得歪歪扭扭。
“姑娘您瞧,这个勾,奴婢总是拉不直,手腕像是木头做的一样。”
晚翠苦着脸,将纸张往前推了推。
温眠棠放下手中的锦帕,微微探过身去瞧了一眼,忍不住眉眼弯弯地笑了。
那笑颜如春水生波,右颊上极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生动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哪里是勾,这分明是画了个圈。”
她伸出纤细白润的手,轻轻覆在晚翠的手背上。
“来,手腕抬起来些,对,笔锋不要压得太死,悬腕游锋,自然就顺了——”
她握着晚翠的手腕,比划了一个走笔的动作。
晚翠依葫芦画瓢又写了一遍,这回稍见起色,但那一竖依旧歪得不行。
晚翠懊恼地叹了口气:“夫人,奴婢是不是生来就没长这拿笔的骨头?这字认得我,我却怎么也写不俊俏。”
“少来贫嘴。”温眠棠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故作嗔怪却难掩笑意。
“你第三日便能将自己的名字写齐全了,算起来,比我当年初学时还要快上三分呢。”
“多练几遍便好了,今日先认熟这五个字,贪多嚼不烂,明日再教你新的。”
晚翠闻言,立时眉开眼笑,将那张粗纸宝贝似地叠好揣进袖中。
“姑娘,这粥已凉透了,奴婢端去灶上温一温?”
“不必了,没剩多少,也不值当再费事。”
温眠棠将碗筷归拢到黑漆托盘上推开。
她端起案上的粗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水。
神色间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丝清愁。
晚翠见状,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姑娘,奴婢今日去井边洗衣裳时,暗中留意了一番。”
“这院墙上伏着的暗卫,似是换了班次。原先是两个时辰一换,今日却变成了三个时辰。”
“您说……这可是防备松懈的兆头?”
温眠棠放下茶盏,瓷底触及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莫要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却没有这么乐观。
“人换得慢了,不代表守得松了,兴许是换了身手更利落的上来。安分等着便是。”
晚翠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惴惴:“夫人,大司马当日说半月之期,待您余毒清尽便放咱们回去。”
“您说,到了日子,他当真会信守承诺,放咱们走么?”
屋内静默了一瞬。
温眠棠垂下浓密的眼睫,烛光在她玉色的面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亦不知。”她语调中带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幽怨与无奈。
“他这般手眼通天的权臣,心思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只怕放与不放,全在他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话语里隐隐带了刺。
“更何况,我被下了那等阴毒之药,险些丧命失节,可那真凶如今却安然无恙地做着她的太傅千金。”
“他明察秋毫,岂会不知是谁下的黑手?”
“不过是顾全大局,不愿为我这么个微末妇人,伤了与阮家即将联姻的和气罢了。”
“既要护着那贵女的名声,又要顾及自己的体面,自然只能将我囚在这不见天日的别苑里。”
窗外,廊下的秋虫依旧不知疲倦地鸣啼。
裴修晏静立于暗处,将这番带刺的言语听得一字不落。
她以为他徇私舞弊,包庇阮书意?
这世间,谁能让他受此等闲气。
那个被阮书意重金买通的壮汉,当夜便被冯晋生擒,如今正被铁链锁在侯府的地牢之中。
种种抽丝剥茧的口供早已画押,铁证如山,正一步步收紧。
他并非不追究,只是前几日,她的身子被那烈性药性掏空,生死一线。
他的一颗心全悬在她的脉案上,哪里还分得出心力去发落旁人?
如今,阮家的庚帖他已顺水推舟退了回去,待她身子大安,那张网便会落下。
裴修晏凝视着窗纱上那道纤柔的剪影,目光深邃而贪婪。
这哪里是他在护着旁人,分明是他在为她画地为牢。
思绪在夜风中恍惚流转。
他看着她那恬静的侧脸,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暮春时节的那场夜雨。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将她纳入眼底。
那夜雨势渐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侯府的檐角与窗棂。
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在侧门停稳,她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下车。
却因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湿滑,身形不禁一晃,惊呼出声。
沈子煜将她揽入怀中,将手中的油纸伞尽数向她那一侧倾斜,任由自己的肩头被冷雨打湿。
她站稳了身子,仰起头,看向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丈夫,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
那右边面颊上微微凹下去、极浅的梨涡,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高处书房窗内的视线。
雨幕深重,离得那般远,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她的眉眼,却偏偏将那一个笑,看得分明。
二十三年来,他读圣贤书,修神佛心,将世俗的欲望克制到了极致。
可偏偏是那夜雨中的惊鸿一瞥,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他干涸已久的心原,燃起烈焰。
“姑娘,时辰不早了。”
屋内,晚翠的声音忽而响起,打断了裴修晏潜流暗涌的深思。
温眠棠自绣墩上起身,抬手拢了拢略显散乱的鬓发,眉宇间染上几分倦色:
“是有些乏了。你去灶上提些热水来罢,我想沐浴,好好洗一洗这一身的药味。”
“是,奴婢这就去。”
晚翠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残局,端着托盘往外走。
裴修晏负手立于暗影之中,深邃的目光又静静地贪看了一会儿。
直到晚翠提了热水入内,听见里间传来屏风后细碎的水声与低细的吩咐。
他才收敛了眼底的暗涌,转身拂袖,离开了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