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辰,沈宅。
  初冬的寒意夹着细碎的干雪子,在庭院里打着转。
  温眠棠领着一众婆子丫鬟,已在二门内候了小半个时辰。
  辘辘车马声终于在角门外停息。
  毡帘打起,赵妈妈殷勤地搬来脚凳,搀着李氏缓步下了马车。
  “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风尘,实在辛苦。”温眠棠迎上前去,身姿端雅地福了一礼。
  她今日内穿一件月白素缎抹胸,外罩一袭淡蓝色的织银缠枝纹褙子,下配水纹百迭裙。
  那浅淡的蓝,在这肃杀的冬日里,宛如一抹化不开的春水。
  李氏原还端着婆母的架子,欲敲打几句,然目光落在温眠棠身上时,却生生滞住了。
  只见这儿媳不仅未因她离京时的刻薄磋磨而清减半分,反倒被养出了几分罕见的秾丽。
  那淡蓝色的褙子束着不盈一握的楚腰,却又掩不住其下饱满丰腴的身段。
  双颊白里透红,肤光胜雪,气色竟是出奇的好,眉眼间添了几分沉静自若的清冷。
  李氏心底掠过一丝古怪,旋即想起赵妈妈信中提及的“太后赏赐”,立时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上前攥住温眠棠的手。
  “好孩子,快起来。”李氏细细端详着她,笑得眼角挤出了褶子,“棠丫头这气色倒是愈发好了。前些日子在宫中当差,太后娘娘定是极疼你的。”
  “你在贵人跟前替咱们沈家长了脸,实在难得。”
  “母亲谬赞了。不过是太后娘娘慈悲,赏了一口饭吃,儿媳只是本分做活罢了。”
  温眠棠抽回手,半侧过身,“正房已备下了热汤与接风的酒席,母亲快请入内驱驱寒气。”
  李氏满意地点头,由众人簇拥着往里走。
  温眠棠正欲跟上,身后便传来一道柔弱得能被风吹散的嗓音:“嫂嫂安好,莺儿给嫂嫂见礼了。”
  温眠棠顿住脚步,回眸望去。
  沈莺披着件妃色镶兔毛的斗篷,发间插着一支赤金蝴蝶簪,正规规矩矩地福身。
  只是她那双略显深沉的眼眸,却在起身时,不动声色地将温眠棠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沈莺藏在袖中的手暗自攥紧了绢帕,心底嫉火如燎。
  她原以为,温眠棠一个人,又要照顾生病的姨娘,定是形容枯槁。
  谁曾想,她竟愈发光彩照人,那身段更透着教人挪不开眼的娇媚,生生将自己衬成了一株干瘪的黄花。
  “莺儿客气了,随夫君同去淮南两月,你也受累了。”
  温眠棠只淡淡颔首,未有半分探究与亲热。
  转身便扶着晚翠的手,径直朝正院行去。
  走在温眠棠半步之后的晚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沈姑娘方才一直在瞧您。”
  温眠棠手里搀着李氏的胳膊,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随她看。”
  室内银骨炭烧得极旺,熏得暖意融融。
  温眠棠引着李氏入正堂,亲自奉上热茶。
  李氏端着茶盏环顾四周,见暖帘换了新的,博古架纤尘不染,连炭盆里燃的皆是上等的银霜炭,没半点烟火气。
  虽想挑剔,到底挑不出错,勉强道了句当家周全。
  温眠棠温顺地笑笑,执壶添水,似是不经意般柔声问:“怎不见夫君一道归来?”
  李氏眉眼间立时漫上按捺不住的喜色,嗓音亦扬高了几分:“子煜方入城,便被宫里的内侍截了去,说是圣上召他去宣政殿述职。”
  闻言,温眠棠执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心下暗生疑窦。
  当今圣上与大司马裴修晏向来貌合神离,乃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隐秘。
  夫君此番破格连升,原是大司马亲自调拨的恩典,外人眼中自然算是裴氏一党。
  皇上却越过大司马,直接召见一个五品御史,这背后的水,未免太深了些。
  然李氏却全然未觉其中关窍,只沉浸在光耀门楣的狂喜里。
  合掌念佛道:“圣上亲自召见,足见咱们子煜是真正入了天子的眼了。祖宗保佑,沈家眼看着便要大兴。”
  傍晚时分,干冷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庭院。
  外头忽传错落的步履声。
  温眠棠方挑起门帘,便见沈子煜大步跨入院中。
  他一身靛青官袍尚带着霜风的冷意,颧骨比月余前清瘦了些。
  然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触及阶上佳人的刹那,骤然燃起灼灼亮色。
  “棠棠。”
  他脱口唤道,嗓音里压抑着久别重逢的痴缠。
  廊下的羊角灯晕开一团暖黄,眼前的温眠棠一袭淡蓝褙子。
  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敛着似水柔情,娇媚得教人移不开眼。
  若非碍于李氏与沈莺在场,沈子煜恨不能立刻将这魂牵梦萦的软玉温香揉进骨血里,好好亲密一番。
  入席后,沈子煜拣了面圣的紧要话说了。
  “圣上垂询了扬州盐案,道下月朝会上拟为儿子叙功。”他眉宇间难掩意气风发。
  李氏喜得放下象牙箸:“好,好!皇上既开了金口,我儿的前程定是不可限量!”
  沈子煜含笑应了,转而将目光黏在温眠棠身上。
  他亲自执箸,剔净了一块红烧鲈鱼的腹刺夹入她碗中。
  眉眼缱绻,絮絮与她分享起办案的见闻:“此番查抄何半城的盐引,账目繁杂如山,我与几位同僚在府衙熬了数个通宵,连徽墨都磨秃了好几方。”
  “不过淮南水乡,风物确是别致。瘦西湖的画舫上,有小娘子抱着琵琶唱曲儿,那吴侬软语,倒教随行的几个北地武官听得连连红脸。”
  他说得眉飞色舞,似要将这月余的空白一股脑儿填满:“当地有种蜜饵,味道极甜,我便想着你定会喜欢,特意让人包了些回来。对了……”
  他话音微顿,眸光转为柔和关切,轻握住她的手,“我不在的日子,家里全赖你操持。温家姨娘的咳疾又犯了?如今可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