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感受着腹部传来的暖意,清亮的眸子里却浮现出一抹疑惑。
  她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夫君。
  他这几日总归是透着几分古怪——不仅殷勤得刻意,连带着看向她时的眼神,都透着一种眷恋,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显得离不开她。
  “怎么忽然说这些痴话?”
  温眠棠压下心底的探究,抬起素手,轻轻覆在他按着自己小腹的手背上,温声软语地回应,“你我夫妻一体,我自然是信你的。只要你不负我,我定与你白首不相离。”
  沈子煜指尖一颤,随即将她的手反握进掌心,死死扣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了第三日傍晚时分。
  灰蒙蒙的穹庐还未彻底暗透,庭院里的羊角宫灯已接连掌起。
  温眠棠端坐于红木妆台前,由着晚翠替她卸去面上的残妆。
  掐丝珐琅的铜镜里,映出她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难掩的素容。
  晚翠手脚麻利地将她发间的珠翠一一取下,嘴里正叽叽喳喳地念叨着,眉宇间尽是喜色:“姑娘,过几日陆太医便要去温府了,就盼着他能药到病除……”
  “砰”的一声响,蓦地打断了这室内的宁静。
  温眠棠从澄明的铜镜中,清晰地捕捉到了沈子煜推门而入的仓促身形。
  他背反抵着厚重的雕花门板,胸膛起伏剧烈,似是一路自寒风中狂奔而归,带着急迫。
  “姑爷?”晚翠手腕一抖,那支白玉簪险些坠地,“您今日怎这般早便……”
  “晚翠,你且先退下。”
  沈子煜嗓音嘶哑,直勾勾地盯着铜镜中温眠棠的倒影。
  晚翠被他这副模样唬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自家小姐。
  温眠棠微微颔首,晚翠这才敛了声息,将物什搁下,匆匆福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门扇再次合拢,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室内静谧得可怕,唯余铜炉里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微爆响。
  温眠棠并未转身,依旧只是端坐着,借由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静静打量着他。
  他身上那袭孔雀补子的青色官服尚未换下,靛青的袍角溅了些许污泥。
  头顶的乌纱帽微微斜倚,鬓边垂落的碎发被冷风吹得凌乱不堪,哪里还有往日里侍御史的清隽规矩。
  他面如金纸,两片唇瓣紧紧抿着,毫无血色。
  “夫君今日散衙倒是早。”温眠棠徐徐拈起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拭去指尖残留的脂膏.
  语调清泠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可曾在公厨用过晚膳了?我这便命小厨房……”
  “棠棠。”
  他突兀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音。
  温眠棠拭手的动作随之一顿。
  沈子煜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滚,似有一团棉花堵在喉管,咽不下,亦吐不出。
  他踉跄着朝她迈出两步,却又如见渊薮般,硬生生停滞了脚步。
  “棠棠……我、我有一桩事,今日必须告知于你。”
  温眠棠缓缓将帕子搁在妆面上,转过身来,正色面对着他。
  案上的红烛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地拂过她半张姣好的面颊。
  那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就这般平静无澜地凝睇着他,没有催促,亦没有逃避。
  沈子煜直愣愣地对上她那澄澈的目光。
  她的眼睛,太干净了。
  “何事?”
  温眠棠启唇,嗓音依旧是那般平缓。
  可那掩在宽大水袖之下,交叠于膝头的手指,却已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地攥紧了。
  室内的红烛摇曳了一瞬,铜镜里,幽幽映出两道泾渭分明的人影。
  温眠棠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绞发的软巾,于妆凳上缓缓转过身来。
  她凝睇着门口那个背脊抵住雕花门板的男人。
  “夫君既有盘算,直言便是。”
  嗓音平淡如水,无波无澜。
  沈子煜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目光在她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逡巡片刻,又如被火烫了般仓皇移开。
  他踯躅着上前,一步,又一步。
  行至她身前三尺处,忽而双膝重重一折,“扑通”一声,整个人直直地跪伏了下去。
  靛青色的官袍下摆逶迤于冷硬的青砖之上,跳跃的烛火照见他面颊上蜿蜒的泪痕。
  温眠棠端坐于妆凳之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长睫微敛,轻轻眨了一下。
  嫁入沈家一年有余,这个男人,从未在这内宅之中,向她屈过一次膝。
  “棠棠……”沈子煜艰难开口,“我……下淮南之时,我行了一桩……对不住你的错事。”
  温眠棠未发一言,唯有沉静的目光似冷月般罩着他。
  沈子煜的视线落在青砖的罅隙里,好似那里头藏着能供他逃避的万丈深渊。
  “勘毕盐案那夜,母亲差人……送了些酒菜入客舍。”
  他十指抠着膝头的衣料,指骨泛出隐忍的惨白青筋。
  “莺娘在旁侍酒,我贪了几杯,醉得厉害……以至灵台昏聩,人事不省。”
  “恍惚迷蒙之间,我竟以为她……以为坐在身畔之人,是你。”
  温眠棠依旧端坐如泥塑,十指交叠静搭于膝头,清丽的面庞上寸寸凝结起一层薄冰。
  她听懂了。
  这字字句句,她全数听懂了。
  “次日宿醉方醒,我便知晓……已然铸成大错。”
  沈子煜的额头几乎要贴伏至地面,声线断续,哀极怯极。
  “这数日以来,我夜夜辗转反侧,如万蚁噬心,无一刻不在煎熬该如何……该如何与你开这个口。”
  “棠棠,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负了你。”
  温眠棠的耳畔嗡嗡作响。
  她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竟荒谬地生出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
  难怪这几日他那般殷勤备至,难怪他会刻意端着深情,信誓旦旦地说出“此生此世只爱你一人”。
  原来如此。
  原来,不过如此。
  眼前这个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的男人,这个与她同衾共枕一年有余的结发夫君。
  此刻落在她眼中,竟比那街头的陌路人还要面目可憎。
  “棠棠?”
  沈子煜苦候良久,未能求得半字珠玑,终是惶惑不安地抬起首来。
  视野之中,她静坐于光影明灭的妆台前,半干的乌发如瀑披散。
  素白的寝衣映着摇曳的烛光,那张脸莹润无瑕,美得惊心动魄。
  可那双素来盛满如水柔情的清亮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空茫寥落,宛若冰封千里的寒湖,窥不见半分鲜活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