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煜。”
李氏冷锐的目光,狠狠剐过仍跪在青砖上的儿子。
“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了一个妇人这般伏跪在地上,成何体统!”
沈子煜双膝却似生了根,惨白着脸嗫嚅道:“母亲,此事千错万错皆是儿子的错,与棠棠无——”
“你给我闭嘴。”
李氏一声厉喝,携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沈子煜登时如被掐住喉咙的鹌鹑,噤了声。
李氏转过眸,将目光重又结结实实地落在温眠棠那张清丽的面容上。
她极尽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遭,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
“温氏,你嫁入我沈家门楣,满打满算,已是整整一年半了罢。”
李氏竖起一根指头,“一年半,足足十八个月。你这平坦的肚皮,可曾有过半点动静?”
温眠棠凝立于光影边缘,隐于水袖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却浑无半分波澜。
“没有。”
“我沈家三代单传!”李氏重重地拍了一记椅子扶手。
“我就子煜这一根独苗,他乃是朝廷命官,将来是要光耀我沈氏门楣的人。你占着正妻的位子,一年半载了,连个子嗣都孵不出来——”
“母亲!”沈子煜终是撑着僵硬的膝盖踉跄起身,面色铁青。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棠棠嫁过来方才一年半,哪有这般急于求成的道理!”
“一年半还短?”
李氏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嘴角往下一撇,满是鄙夷。
“你祖母当年嫁进李家,第三个月便有了身孕。”
“我嫁给你爹,也不过半载便怀了你。一年半,搁在旁的人家,庶出的孩子都已会牙牙学语地唤娘了。”
她顿了顿,精光四射的老眼微微眯起:“子煜,你读了那么些年的圣贤书,大靖律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难不成还要我这老婆子替你背诵?”
她豁然站起身,一步步往温眠棠跟前逼近,指头几要戳上温眠棠的鼻尖。
“无子,乃七出之首!你区区一个内宅庶女,能高攀我沈家,做我儿的当家正妻,那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修来的福分。”
“如今占着主母的位子不下蛋,断我沈氏香火,竟还有脸横加阻拦,不许夫君纳妾开枝散叶?”
温眠棠悄然往后退了半步。
并非出于畏惧,只是嫌恶那根指头离自己太近。
室外的朔风从窗棂的缝隙里倒灌而入,携着夹雪潮气的凉风,吹得她素白的寝衣翻飞。
沈子煜快步抢上前,挡在二人中间:“母亲,儿子求您别说了。棠棠身子好好的,大夫都瞧过,只是子嗣缘分未到——”
“缘分?”李氏一把拨开他的胳膊。
“缘分是你去集市买菜等秤的死物件儿?你官运亨通,前途不可限量,你还等得起,我这把老骨头等得起吗!”
“再者说,莺娘的事已然酿成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将人家清清白白大姑娘的清白身子糟蹋了,如今想不认账?”
“让她如何活?她家中的列祖列宗又当如何交代!”
沈子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完了?”
温眠棠的嗓音从沈子煜身后徐徐传来。
李氏被这意料之外的三个字噎得一滞,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错愕地望去。
温眠棠不知何时已行至窗前,半干的乌发被穿堂的冷风吹起几缕,衬着那张莹白如瓷的脸。
她的神情很奇怪。
方才李氏那番发难,未能伤她分毫。
“婆母方才言之凿凿,称无子乃七出之首。”
“那我敢问婆母一句,这大靖律例中的‘七出之条’,适用的前提又当如何,婆母心中可有一本明账?”
李氏一怔。
“七出需以三不去为限。”
“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
婆母方才口口声声只提‘七出’,却将这三则保全妇人的律条抛诸脑后,是读律不精,还是欲加之罪,有意略过?”
李氏的面皮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块白了一块,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竟被堵得找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温眠棠未给她分毫喘息的余地,步步紧逼。
“我嫁入沈家之日,虽娘家式微,然婚书聘礼一应俱全,乃明媒正娶。”
“若今日以七出之条休弃,我便是无家可归之女,按律不可出。此其一。”
“我过门之后,晨昏定省,操持中馈,未敢有半日懈怠。若他日婆母百年,我身负三年之丧,亦在三不去之列。此其二。”
“沈家在夫君中举之前,家中连一匹像样的绢帛都难凑出。我嫁过来的嫁妆里头那几匹苏锦,至今还铺在婆母您房中的榻上。前贫贱后富贵,不去。这是第三。”
她每吐露一条,李氏的面色便阴沉一分。
“好,好一张利嘴。”
李氏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来,“读了两本破书,便敢在此与我掉书袋?”
“你当我不识得你心底打的什么算盘?你这毒妇,分明是想死死赖在正妻的位子上,拦着我儿纳妾续后,好独吞我沈家的家产!”
“婆母,我几时说过,不许夫君纳妾了?”
李氏语塞。
沈子煜也愣住了,错愕地转过头看她。
温眠棠没看他。
她缓步走到李氏面前,隔着三尺远的疏离。
“自进门以来,我从未说过半句不许夫君纳妾之语。是夫君自己跪在青砖上向我坦陈,称他酒后失德,要将表妹纳进房中补偿。”
“我若当真是个善妒不容人的悍妇,方才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何至于在此同婆母引经据典,徒费唇舌。”
她的话音停了一拍。
“所以,我想问清楚一桩事。”
温眠棠的目光越过李氏的肩头,落在那个始终缩在婆母身后,以帕掩面的纤弱身影上。
沈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心虚地瑟缩了一下。
“沈子煜。”
温眠棠连名带姓地唤他。
“你要休了我吗?”
“不!”沈子煜疯了似地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温眠棠的手臂,力道大得全然失了分寸。
“棠棠,我没有!我从未生过休妻的念头!母亲她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她绝非那个意思——”
“她是不是那个意思,她自己心知肚明。”温眠棠微微低首,视线平淡地落在那个箍住自己手臂的手上。
手指力道之大,隔着薄薄的素色寝衣,怕是已然掐出了淤青。
但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抬起眼来,用一种沈子煜此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目光看着他。
“棠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方才说了,我可以不纳妾,我不纳莺娘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可以不纳?”
温暖棠的尾音微微上扬,似是觉着好笑。
“那便和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