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煜松了手。
非是他甘愿放手,而是十指倏然脱了力。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瞳光在烛影中剧烈地涣散开来。
“你……说什么?”
“和离。”温眠棠的音色无波无澜,将这二字又重复了一遍。
“两愿离书,一别两宽。我的嫁妆原就不丰厚,清点起来也易。”
她微微偏过头,似在盘算可还有遗漏的细枝末节。
“陪嫁的铺盖与妆奁,除去这一年余的日常损耗,余下的我自己带走,不劳沈家费心。”
院中料峭的寒风自半开的门扉灌入,吹得案头那对红烛摇摇欲坠。
李氏自极度的错愕中还了魂,一巴掌拍在紫檀椅的扶手上,劈头盖脸地怒斥出声:
“和离?你一介庶女出身的卑贱骨头,被我沈氏休弃已是天大的便宜,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地提什么和离?你将面皮剥下来瞧瞧,究竟是哪里来的这般大脸面!”
温眠棠连眼睫都未曾掀动半分。
她只将那疏离目光,静静投向沈子煜:“好聚好散,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娶你的莺娘,我过我的生计。”
沈子煜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眼眶被绝望充斥:“棠棠,你是在气头上,你冷静些……你听我说,我可以不纳沈莺,母亲那边我来扛,我什么都——”
“什么叫不纳!”
这一回,李氏未再拍桌,而是一把拽过缩在门框边的沈莺,将人推至沈子煜跟前。
“你自己端详端详莺娘的肚子!”
沈莺惊呼一声,踉跄着险些跌倒。
她的双手下意识死死护住小腹,抬起一双泪盈于睫的水眸望着沈子煜,欲语还休。
李氏激动说道:“她已然有了一个月余的身孕!是你沈家的亲骨血!”
“你若不认,她一个未出阁的清白姑娘,带着身子该如何存活?”
沈子煜如遭五雷轰顶,盯着沈莺平坦的小腹,满目难以置信:“一个月的身孕?这……这怎么可能!”
他抬眼看向母亲,又看向沈莺:“淮南那一夜……分明是我醉酒迷了心窍,错将她认作了棠棠!便只有那荒唐的一回,仅仅那一次……怎么便怀上了!”
“且算算时日,怎会这般巧恰好是一个月?母亲,定是大夫诊错了,或是……或是……”
温眠棠的羽睫终是微微轻颤了一瞬。
她偏过头,视线缓缓自沈莺那刻意护着小腹的双手上掠过。
沈莺瑟缩着单薄的肩,一手死死护着肚腹,另一手攥着被泪水洇湿的锦帕,满脸皆是泪痕,当真是我见犹怜。
难怪。
那日沈莺来院中探望她,不过是多用了半块脆生生的冬梨,便掩唇干呕不止,面色如霜。
彼时,她只当是这脾胃虚弱,吃坏了肠胃,竟丝毫未作他想。
原来,那时候便已经有了。
这世间事,当真有戏本子上会发生的事情。
温眠棠忽而极淡地牵了牵唇角。
“一个月的身孕。”
她将目光从沈莺的身上收回,定在沈子煜灰败如死灰的脸上。
“甚好。”
她转过身,缓步徐行至妆台前。
拉开最上层的屉匣,取出一沓银票。
再拉开次层的屉匣,抽出几张绣房做绣品定金的契书。
以素绢帕子利利落落地一裹,顺势塞入宽大的袖袋中。
而后行至衣箱前,掀开樟木箱盖,拣了几件素净御寒的衣物,三两下折叠规整,拿起床榻脚处的蓝布包袱皮裹紧。
沈子煜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微微倾身,去系那包袱上的结时,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吼出声。
“不可——”
他疯了似地冲上前,自背后一把将她死死箍住。
“棠棠,你站住!你不能走!”
“放手。”
“我不放!”他的声线彻底走了调,粗重的鼻息尽数喷薄在她的后颈上。
“是我的错,皆是我的错!我不纳妾,沈莺的孩子我亦不认!我们离京,离开这个家,去哪儿都好。”
“沈子煜。”
“你连自己的欲念都管束不住。如今,你拿什么大言不惭,说要随我走?”
沈子煜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由紧绷转为颓软。
温眠棠便就着这微末的间隙,侧身一挣,干脆利落地自他怀中滑脱而出。
她后退两步,彻底拉开了二人之间的鸿沟。
包袱静静抱于胸前,鸦青的长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寝衣单薄。
可她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眸,却稳得如深冬结了厚冰的湖面,浑无半分情念。
沈子煜的双膝终是撑不住了。
他颓然跪倒在地。
这一跪,再无方才赎罪的姿态,亦无挽回的筹谋,而是彻彻底底被抽干了站立的气力。
“棠棠……”他颤抖着探出手。
就在他指尖堪堪触及衣角的那一瞬,温眠棠悄无声息地往后撤了一步。
沈子煜的手臂僵悬于半空,无物可抓。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嚎丧声。
赵妈妈自长廊冲将过来,嗓音尖利得变了调:
“少爷!少爷您快去瞧瞧!老夫人取了白绫,闹着要悬梁自尽呐!”
沈子煜的脸唰地扭向门外。
“说是……少夫人非要和离,老夫人听了去,直说自己没脸活了!”
“眼下人已经……已经把白绫套上横梁了!”
赵妈妈跪伏在门槛外,涕泗横流地哀嚎。
沈子煜猛然回过头来看温眠棠。
温眠棠静立于窗下,冷冽的月色与昏黄的烛影交织着映出她莹润素白的侧颜,一派清宁。
她未曾出言阻拦,亦未曾开口催促。
甚至,连余光都吝于施舍分毫。
她只是微微垂着首,将方才系好的蓝布包袱扣子,又重新系紧了一回。
沈子煜终是踉跄着爬起身,朝门外狂奔而去。
奔出三步,他又顿住脚,仓皇回眸。
然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终是半个字也未曾吐露。
他到底还是抛下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