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残雪在檐角凝成清冷的寒霜。
温眠棠拭净了指间的水汽,本欲生火备饭,原以为他巡视完了产业,便该打道回府。
未料,裴修晏不仅未走,反倒自灶房闲步踱入了堂屋。
他撩起鸦青色暗纹袍角,在那把小院中唯一算得上体面的老旧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那逼仄低矮的泥瓦堂屋,原不过是市井凡俗之所,偏他身量修长清贵,端坐其间,背抵陈木,长腿交叠。
举手投足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矜贵自持,倒衬得周遭陈设愈发鄙陋寒酸。
温眠棠端着一盆洗菜的残水自灶房行出,立在门边,蹙眉瞧着他。
“大司马,天色已晚。”
“嗯。”
“您该回府了。”
裴修晏并未立时答话,幽微的凤眸掠过窗棂外沉黑的暮色,复又落回她素净的面庞上,语调清冷而平淡:“何时用膳?”
温眠棠几疑自己听岔了:“……您要在此处用膳?”
“我不白食。”
裴修晏修长的指节自袖中探出,将一方温润的小印轻搁在斑驳的木桌上。
那是租赁契书上,落印房东名讳的私印。
“留我一顿便饭,免一月租银。”
二两银子。
温眠棠心底那面算盘顿时拨得飞快。
足抵她与晚翠、素锦半月的口粮用度,更可为姨娘多添两副温补的参药。
她暗自咬了咬牙,微垂眼睫:“陋室寒酸,做不得甚么珍馐美馔。”
裴修晏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吐出两字:“无妨。”
温眠棠命晚翠看顾灶火,自己系上布裙下了厨。
不过片刻,两盘家常小菜便端上了桌。
一盘雪里蕻炒鸡蛋,一盘白菜炖豆腐。
雪里蕻是前两天买的那批里头挑出来先吃的嫩叶子,切碎了和鸡蛋一起下锅爆炒,咸鲜喷香。
白菜炖豆腐更简单,白菜帮子切段,豆腐切块,搁一撮盐一勺酱油,大火炖到软烂入味。
没有鸡鸭鱼肉,没有精细雕花,连个像样的荤菜都算不上。
裴修晏凝视着面前两只微有细微缺口的粗瓷碟子,他自幼长于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入腹之物皆由御厨精心调配,何曾见过这般市井寒门之物?
裴修晏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雪里蕻炒蛋。
调味不重,该有的都有,多余的一点没加。
他用膳极缓,仪态清正,一口饭配一箸菜,半点声息未露。
裴修晏在新都侯府吃的是什么排场,她隐约听秦妈妈说过。
光是日常膳食就有十二道冷碟八道热菜,每季还有专人去各地采买时鲜。
现在这个人坐在她这间逼仄的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面前两碟粗茶淡饭,吃得一丝不苟。
那副举止放在侯府宴席上毫不违和,偏偏放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小屋子里,也毫不违和。
好像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地盘。
温眠棠低头扒饭,不看了。
“你怎会懂得这等庖厨之术?”裴修晏咽下口中之物,凤眸微抬,语调无波。
温眠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淡淡道:“我父亲虽也是个正七品的官身,可深宅大院里,嫡庶有别。”
“妾室与庶女在后宅过得艰难,往往受克扣磋磨,我幼时便常同姨娘自个儿生火做饭,这些粗活,自小就谙熟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悲:“后来嫁与沈子煜,沈家虽非高门大户,到底无需我亲自下厨操劳。只是这些幼时练就的把式,刻在骨子里,总归是忘不掉的。”
裴修晏执筷的手指蓦地收紧了一瞬。
听到“沈子煜”三个字自她唇齿间这般自然地吐出,他心口便浮起一些戾气。
他未再多言,只低垂眼睫,将碗中粗米尽数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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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晚翠与素锦极有眼色地收拾了残羹碗盏,退至偏厢,堂屋之中,复又归于寂静。
油灯如豆,微弱昏黄的光影在两人之间静默摇曳。
裴修晏搁下手中那双粗劣的竹筷,指尖微抬,端起案上一盏温眠棠饭前随手沏下的散茶。
茶叶自非上品,汤色泛黄,入口微涩发苦。
他神色如常地啜饮了一口,既未蹙眉,亦未置一词。
温眠棠起身欲收拾凌乱的桌面,手腕处却冷不丁覆上一只微凉的手掌。
那指骨修长匀称,看着未曾施力,却教她挣脱不得分毫。
温眠棠长睫微垂,语气平稳疏离:“大司马,粗茶淡饭已然用毕。天色已彻底黑透,您真该回府了。”
裴修晏并未立时应声。
他缓缓自太师椅上站起身来,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过分修长挺拔的身量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将她单薄的身形尽数笼罩其中。
忽而,那双深邃幽微的凤眸寸寸凝结成冰,目光如利刃出鞘,死死钉在她发髻斜插着的那支素玉簪子上。
“你为何还戴着它?”
裴修晏的嗓音低沉发寒,指腹下的力道骤然收紧,骨节泛出冷白之色。
温眠棠吃痛,蹙眉别过脸去,淡声回道:“此乃沈子煜赠我的旧物,离府时顺手收在妆奁里。今日起得匆忙,随手挽发便用了,有何不妥?”
“随手?”
裴修晏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轻哂,眸底翻涌起骇人的阴鸷。
他甚至不容她多作半句辩解,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指节径直扣住簪尾,一把拔下。
温润的旧簪被他随手弃掷在木案之上。
刹那间,三千青丝如泼墨般披散而落,拂乱了满室摇曳的幽光。
未等温眠棠惊呼出声,天旋地转之间,她整个人已被他凌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穿过挂着粗布门帘的隔扇,径直步入逼仄的内室。
小院卧房里的那张木榻狭窄而单薄,裴修晏那修长冷硬的身躯覆压上来,瞬间将整张床榻挤占得毫无空隙。
他俯身狠狠吻了下来,近乎凶狠地碾压着她温软的唇瓣,侵占着她每一寸呼吸,霸道地扫过齿列,唇齿交缠间尽是微涩的残茶气息。
这尊平日里清风朗月般的权臣,委实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不过是一支旧簪子,何至于动这般雷霆之怒?
莫非……他是在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