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值房。
晨会已散,四下里唯有同僚翻阅卷宗的细微沙沙声,沉闷得令人心慌。
沈子煜盯着面前摊开的空白洒金公文,整整半个时辰,笔尖的狼毫早已干涸凝结,竟是连半个字也未能落下。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兵部的贪墨大案,皆似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入不得他的耳,更进不得他的心。
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唯有昨日在那方小院中瞧见的每一帧画面。
然则,最令他五内俱焚、几欲癫狂的,却是她乌发间那一支他从未见过的羊脂白玉簪。
那簪子……那支簪子……
通体莹润,宝光内蕴,簪头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蕊心竟嵌着碧玺。
纵是他这等不通玩物的寒门子弟,亦能一眼瞧出,那是倾尽他半生俸禄也难以企及的珍品。
她孑然一身离开沈家,究竟是上哪儿弄来的这般名贵之物?
是谁……是谁在背后这般供养着她?!
这念头甫一冒出,便猝不及防地占据了他的心脉。
他拼命想将其掐灭,它却偏要在心头盘踞生根。
那股子酸涩的妒意与屈辱感,宛若一根倒刺,深深扎进最柔软的血肉里,越拔越痛,越陷越深。
“子煜。”
一道低沉熟稔的嗓音将他自无边纠结中猛然拽出。
李铎端着一盏茶晃悠到他案前,不见外地拉了把圈椅坐下。
屁股尚未坐热,便极有分寸地凑过身来,压低了嗓门,眼神里透着股机敏又难掩的兴奋。
“子煜,你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你可听说了?今儿早朝上,出天大的乱子了。”
沈子煜迟滞了半拍,方才艰难地收拢涣散的心神,喉头发紧,干涩地应了一声:“……嗯。”
“什么嗯啊!这可是足以掀翻朝堂大局的大事!”
李铎警惕地左右环顾了一圈,见无人注意此处,声音压得愈发低了些。
“兵部驾部郎中韩庭芳,被杨御史当朝参了一本,贪墨军粮整整三万石!”
“好家伙,那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我就在后头站着,亲眼瞧见兵部冯侍郎那张脸,唰地一下就白得跟糊了墙的窗户纸似的。”
李铎说到兴起处,忍不住啧啧两声,竟还学着裴修晏那清冷出尘的仪态,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襟,端然一揖。
“你猜怎么着?咱们那位权倾天下的大司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当庭便认了识人不明的连坐之罪。啧,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真真教人脊背发凉。”
沈子煜捏着干涸毛笔的指节骤然收紧,指骨泛出惨淡的青白。
“大司马素来清正……自不会包庇这等蠧国之贼。”
他嗓音喑哑干涩,与其说是在回应,倒不如说是在极力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相信那位曾被他奉为圭臬的君子,绝无可能与那支玉簪有任何干系。
李铎轻嗤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手拍了拍沈子煜紧绷的肩膀:“子煜啊子煜,你这人满腹经纶才华,就是把这宦海浮沉想得太干净了些。”
“大司马那是何等深不可测的城府与谋算?这池水浑着呢,咱们这等微末小吏,还是闭紧嘴巴、明哲保身的好,莫要被卷入神仙打架的漩涡里,做了无辜的炮灰。”
沈子煜垂下眼眸,视线死死锁在案面上那滴不慎滴落的残墨上,胸腔里的窒痛与惶惑交织缠绕,渐渐勒紧了他所有的呼吸。
李铎复又凑近了半寸,眉飞色舞地压着嗓子叹道:“满朝文武,谁能想到大司马竟能面不改色地认下识人不明之责?言毕还自己先行了一礼。”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又啧啧称奇了两声。
“你且瞧瞧,这等雍容气度,满朝文武加在一块儿也凑不出半个来。若是换了旁人,被杨御史当朝这般指着鼻子弹劾,早就急赤白脸地跳脚自辩了,人家倒好,云淡风轻地全盘接下。”
“你说……大司马到底是胸襟坦荡到不将这等跳梁小丑放在眼里,还是……”
他神神秘秘地伸出食指朝金銮殿的方向指了指,复又迅速缩了回去。
“根本就是底气十足,浑然无惧?”
沈子煜缓缓放下手中那管已然分叉废弃的毛笔,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大司马执掌中枢数载,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韩庭芳不过是一介驾部郎中,纵是贪墨翻了天,也断撼动不了裴氏的根基。”
“那倒是真话。”
李铎眼角余光暗暗觑着沈子煜略显苍白的面色,话锋忽然一转,带了几分关切:“哎,不说这些了。话说回来,子煜,弟妹归宁回娘家,算来也有不少时日了吧?”
沈子煜平搁在案桌上的手猛然一颤,指尖狠狠陷于掌心之中,刺得生疼。
他强撑着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内子……内子近日身子有些不适,尚在娘家静养调理。”
“原是这般,”李铎恍然,旋即关切道,“可需我让我家拙荆备些补品,登门去瞧瞧?同是妇人家,彼此间好歹也能有个体贴照应,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不必……不必劳烦嫂夫人了。”沈子煜几乎是仓皇地开口拒绝,勉强牵了牵唇角,笑意尚未完全展露便已颓然垮了下去。
“多谢李兄好意,她……她喜静,静养几日便好。”
李铎定定端详了他两息,见他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郁结,便识趣地未再深究。
只宽慰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端起茶盏踱步回了自己的位子。
沈子煜缓缓抬起双手,用掌心轻轻捂住双眼,眼眶酸涩发胀。
“我过得极好。”
昨日那方逼仄的小院里,她伫立在梅树下,神情疏离。
那并非赌气之言,亦非刻意拿话来刺他。
她是当真、真真切切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离了他,摆脱了沈家门楣的拘束与母亲的磋磨,她竟真的过得安稳妥帖。
他越想越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