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偏厅。
安王赵德半倚在铺就着整张银狐皮的紫檀软榻之上,腰间松松覆着一领织金缠枝莲纹的锦毯,神态慵懒,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幕僚周堪垂手立于阶下,躬身将早朝之上那一番风起云涌一五一十地回禀完毕,方才敛气垂首,静候王爷示下。
赵德并未急于言语,仅是慢悠悠地端起案几上的天青釉茶盏,以盏盖撇了撇浮在汤面的碎沫。
微嗅其香,似觉欠了些火候般轻轻蹙了蹙眉,便兴致索然地将其复又搁置一旁。
“裴修晏当真……当众自请连坐?”他喉间溢出一声轻慢的嗤笑,眸光轻浮地落在周堪身上,“他倒真是不吝惜自己的羽毛。”
周堪见他神色,心知王爷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却仍是忍不住进言:“王爷,杨御史手中那份账目明细,确是咱们借了门路,费了些周折才暗中递过去的。大司马在朝野的耳目何其之多,若是当真回过头来顺藤摸瓜,彻查这消息的源头……”
“慌什么?”赵德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裴修晏今日在金銮殿上接得越是痛快,便越说明他早已洞悉了韩庭芳的贪鄙。他这出苦肉计,是演给圣上与满朝文武看的。”
“他明知韩庭芳是一颗弃子,早晚要烂掉,此刻不如亲手抛出来,既能全了自己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又能堵住悠悠众口,自然是最便宜不过的算盘。可他堵得了这第一回,难不成还能堵得住往后的千回百转?”
他斜斜睨了周堪一眼,唇畔虽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阴鸷沉郁。
“这桩军粮贪墨案,不过是本王送他的开胃小菜罢了。兵部那潭深水,他裴修晏苦心经营了多少载?底下的盘根错节、贪赃枉法者不知凡几,韩庭芳充其量只是爬在明面上、最肥硕的一只硕鼠。”
“待刑部与御史台循着线索一寸寸深挖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些依附着新都侯府青云直上的门生故吏一个个被掀翻在地,本王倒要瞧瞧,他裴修晏还能否端得住那副霁月清风的面孔!”
周堪略作沉吟,复又担忧道:“王爷所言极是。只是裴修晏在刑部同样树大根深,倘若此番三司合审的人选,尽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本王才命杨道远在早朝之上猝然发难。”赵德从碟中拈起一枚蜜渍金桔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眸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圣上当着百官之面下旨,裴修晏纵是手眼通天,也绝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安插亲信。”
“他前脚才信誓旦旦言称甘愿连坐,后脚若是敢伸手干预刑部用人,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依他那爱惜羽毛胜过性命的圣人脾性,断做不出这等自打耳光的事。”
周堪闻言,心中疑虑尽消,正欲躬身告退,赵德却似忽然忆起何事,漫不经心地再度开了口。
“慢着。”
周堪驻足:“王爷还有何吩咐?”
“本王前些日子听底下的人嚼舌根,道是咱们那位清心寡欲的大司马,近来下朝之后,车驾常在城南那一带隐秘出入?”
周堪神色微怔,在脑中迅速思忖片刻,方回道:“城南多是市井民居与寻常坊市,鱼龙混杂,据属下所知,新都侯府在此处并无任何挂籍的别业或产业……”
“这便更有趣了,不是么?”赵德拿过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拭净指尖沾染的蜜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裴修晏此人,素来将清誉视若性命,最厌烦与腌臜事沾染。城南那等地方,他竟会屈尊纡贵地亲自去?”
他将用过的丝帕随手掷于案上,眼底的兴味愈发浓厚。
“派个腿脚麻利、眼力通透的暗桩过去探探底。本王倒想瞧瞧,在那鱼龙混杂的市井深巷里,究竟是金屋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切记,”他特意叮嘱道,“万不可打草惊蛇,只管在暗处远远盯着便是。裴修晏的警觉非比寻常,莫要让他察觉。”
“属下领命。”周堪躬身领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厅。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赵德独自仰卧于锦榻之上,目光落向雕梁画栋间悬挂的鎏金宫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修晏啊裴修晏。
莫非当真以为自己金身不坏,全无半分凡人的七情六欲,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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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倾颓,暮色四合。
永宁坊这方小院里,已然升起了袅袅炊烟,混着清淡的饭食香气。
孙太医收起脉枕,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为齐整的粗纸,双手奉于温眠棠面前。
“温娘子,老朽今日照例去温府偏院替令堂请脉。这封书信,是贴身伺候令堂的丫鬟春杏,趁着无人时偷偷塞给老朽的。”
“她并不知娘子已搬出了沈府,本是千叮万嘱,求老朽务必转送至沈家……老朽心知内情,便擅作主张,直接携来此处了。”
温眠棠神色微动,心头涌起一阵酸软与感激,连忙伸手接过。
“有劳孙太医多方周全,眠棠感激不尽。”
她微微敛衽,神色间带了几分恳切与隐忍,望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低声嘱咐道:“还望太医在温府替我保密。我如今搬出沈家、独居此处的实情,切莫……切莫向我姨娘吐露半个字。”
她声线微颤,眼睫低垂,“她如今肺络重创,本就亏空得厉害,全靠着一口气撑着。若是教她知晓我与沈子煜走到今日这般田地,怕是又要急怒攻心,伤及根本,那口气……也就散了。”
孙太医闻言,抚着花白的胡须长长叹了口气:“温娘子至纯至孝,老朽省得其中利害。娘子且宽心,老朽对温府上下只字未提,只道娘子在沈府中一切安好,阖家安泰。”
“多谢先生大恩。”温眠棠福身致谢,亲自将孙太医送至院门外。
待合上柴扉,她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快步回到堂屋的方桌前,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将那张粗纸徐徐展平。
“姑娘,姨娘按方服药三日,夜里咳嗽明显轻了,今早咳出的痰里,血丝基本没有了。姑娘切莫挂怀,姨娘好多了,奴婢……奴婢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温眠棠鼻尖猛然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亦随之湿润。
“姑娘,晚膳备好了,先趁热喝口粥暖暖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