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压下心中疑惑,长睫扇了扇:“不过是绣活赶工罢了,算不得什么。”
“我说的不是绣活。”
隔壁邻家小童的嬉笑声隐隐越墙而来,反衬得这方庭院愈发安静。
裴修晏凤眸微抬,指腹抚过温热的瓷盏,声音不紧不慢:“你今日的气色,瞧着比前些时日更见委顿。”
温眠棠羽睫轻颤,勉力维持着面上的温顺,唇角弯起:“许是这几日赶着靖安伯府的工期,未能安枕罢。”
“是么。”裴修晏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目光教人无处遁形,“你方才吃那红荔时,眼睫低垂,眸光却木然无焦。你心里,在想旁的事。”
温眠棠指尖骤然一紧。
他看人竟细致入微至此,连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幻都逃不过那双凤眸。
“还在为沈子煜那封和离书悬心?”裴修晏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温眠棠喉头微涩,终是垂下眼帘,温声应道:“……沈子煜非是专横刻薄之辈。我与他好歹夫妻一年,知晓他的脾性,他断不会在此事上刻意刁难。待我寻得机会,平心静气地与他分说清楚,想来并无大碍。”
“呵。”
裴修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指节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
“你倒信他。”他微微前倾身形,那股冷冽的迦南香气再度将她笼罩。
温眠棠背脊生寒,强自镇定着,不愿在这件事上与他多做纠缠,遂顺势转了话锋:“并非全为了和离书……亦是因着姨娘的病。”
提起生母,她的神色黯淡了几分。
“陆太医调理得极好,姨娘吃了这些日子的汤药,痰中血丝已然淡去,咳嗽亦不似先前那般频密。”
温眠棠自忖,若非孙太医与陆太医乃是至交,替她求了这个人情,以她如今的微薄身家,怎请得动这般圣手?
她心中对孙太医感激万分,却不知真正的施恩之人,此刻正坐在她身前。
“只是……”温眠棠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温府正院那位,如今换了法子折腾。”
裴修晏并未插言,只端起茶盏浅抿,静听她细说。
“王氏如今做事,愈发叫人挑不出错处来。上月她以静养避风为由,大张旗鼓地将姨娘挪去了后园,逢人便夸自己体恤妾室。”
“可那阁子后临深潭,终日不见阳气,阴湿入骨。姨娘本就肺气虚寒,这般住着,无异于雪上加霜。”
“不仅如此,王氏还特意送去不少高丽红参,说是给姨娘温补身子。可陆太医先前分明交代过,姨娘是肺阴亏损、虚火内炽之症,最忌红参这等大燥之物。”
“如今厨房里断了清补的官燕,只日日逼着姨娘饮那参汤。春杏去求换药,反被扣了个‘不知好歹、糟践主母心意’的罪名。姨娘无法,只得生生受着,这几日已是隐隐有了咳血之兆。”
裴修晏搁下茶盏,淡淡问了一句:“你父亲呢。”
温眠棠自嘲地一笑:“我遣人去求过父亲。他只回了一句——大夫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休要听信下人挑拨,多生事端。”
“旁的,什么都没说了?”
“没了。”
裴修晏靠回石凳上,神色疏淡地看着她,眼底却掠过一丝嘲弄。
温家那个七品小官,庸碌一生,惯会和光同尘,又怎会为了一个卑微的妾室去忤逆外戚出身的嫡妻?
“你自己,可曾回温府交涉过?”
温眠棠摇头:“我如今的身份不尴不尬,既已搬出沈家,又未正式和离。若去得勤了,王氏更有话柄,只说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不安分。我越是出面,姨娘在温府的日子便越难捱。”
“这桩事,我思量了许久,能使的法子皆试过了,却始终绕不开规矩。”
她深深吐出一口郁气,眼眶微红。
规矩,礼教,纲常。
这些压在女子头顶的大山,将她逼入绝境,动弹不得。
裴修晏凝视了她许久,方缓缓站起身来。
“原来是这个。”
他语气轻飘飘的,神情清冷出尘。
温眠棠抬头看他。
裴修晏负手立于梅树之下,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教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你可知,陆衡之此人,亦曾承过我裴家的情?”
温眠棠一怔:“大司马认得陆太医?”
“不过是些许往来罢了。”裴修晏收回视线,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你姨娘的事,交与我来办。你安心绣你的屏风便是。”
温眠棠抿紧了唇,半晌方道:“……大司马打算如何办?”
“这便无须你操心了。”
“我姨娘的性命悬于一线,我如何能不操心——”
“温眠棠。”
他连名带姓地唤她。
声音极轻,却如有实质般沉沉压下,生生将她未尽的话语截断在嗓子眼。
裴修晏垂眸看着她,那双狭长的凤眸里落了冬日的暖阳,却冷得像是一汪覆了薄冰的春水。
“你何时见我应下的事,落空过?”
温眠棠哑口无言。
从沈子煜的盐引案,到阮书意得到正法……
眼前这个男人,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确实无所不能。
“我欠大司马的恩情,已经太多了。”她低声道。
“谁与你算恩情了。”
裴修晏的声音里隐隐压了一丝极淡的不耐,似是不喜她这般急于与他撇清干系的客套。
他蓦然转过身,鹤氅下摆拂过石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守在院角的冯晋已然无声无息地迎了上来。
行至院门口,裴修晏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荔枝,今晚之前吃完。这东西,放不住。”
言罢,他便举步出了院门。
冯晋利落地跟在后头,将那扇木门轻轻阖上。
院落里瞬间空落了下来。
温眠棠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白瓷碟里残存的几颗红荔。
冰霜已然化尽,积了一滩黏糊的甜汁。
她指尖无意识地用力,竟将那红壳生生捏碎,黏稠甘甜的汁水顺着雪白的手腕蜿蜒而下。
晚翠自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绞着一条湿漉漉的布巾,瞧见这情形,忙快步走上前来,怯生生地问:“姑娘,那荔枝……还吃么?这可是大司马差人从南方运来的稀罕物,若是不吃,岂非浪费了?”
温眠棠敛下长睫,将那碎裂的荔枝壳弃于碟中,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吃。怎能不吃。你且拿去洗净了,与素锦分食罢。”
晚翠面露担忧,欲言又止,终是小声劝道:“姑娘,方才大司马走时,脸色瞧着有些沉。他是不是……又为难姑娘了?”
“没有的事。”温眠棠勉力牵了牵唇角,“不过是风大,有些吹着了。你且去忙你的,我回屋歇息片刻。”
晚翠应了一声,端起瓷碟,轻手轻脚地退回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