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午后,铅云压城,天光沉晦,似有大雪将至。
惠安桥畔的清风茶楼二层雅间内,兽首铜炉吐着袅袅温香,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气味,在暖融的空气里弥散。
沈子煜推门而入的刹那,目光骤然触及窗牖旁那道清贵挺拔的身影,步履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心念电转,怎么会是瑞王世子?
这位金枝玉叶的少年权贵,与他云泥之别,何来交集。
“……世子殿下?”他语带错愕,拱手为礼,姿态却不免拘谨。
“沈大人,请坐。”赵琰已然起身,从容回了一礼,神态温润依旧,“今日冒昧相邀,原是有桩切要之事欲与大人分说,坐下叙话罢。”
沈子煜眸底疑云更重,却也只得敛袍落座。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上,寻不出一丝傲慢,唯有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
跑堂的茶博士奉上一壶上好的六安瓜片,便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下,轻手掩上了槅扇木门。
赵琰执起青瓷茶壶,亲自为沈子煜斟了一盏,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腾起一缕清冽的雾气。
他将茶盏推至其面前,动作不疾不徐。
“沈大人,”
“明人面前,我们便不说暗话。温姑娘……和离一事,你究竟打算迁延至何时?”
赵琰抬眸凝睇着他,眸光清正明澈:“我知道沈大人心中苦楚,今日亦非存心以权相迫。只是,大人不妨静心思量一番,温姑娘离开沈府已逾月余,独居于城南陋巷,靠着日夜不休地赶制绣活,方能勉力维持生计。”
他顿了顿,似是留给对方喘息的余地,方才继续道:“她一介弱女子,既要筹措银钱为生母延医问药,又要苦苦支撑门面,日夜悬着一颗心,等的不过是那一纸能让她重获清白自由的和离文书。你这般扣着不放,究竟是要护她,还是……要生生将她逼入绝境?”
沈子煜缓缓收回手,指骨死死攥着膝头。
他喉头发紧,嗓音沙哑得厉害:“世子殿下金枝玉叶,何以……对内子之事,这般挂心?”
这句问话里,藏着他身为丈夫的诘问与不甘。
赵琰面色不改,言辞磊落得毫无破绽:“温姑娘于我有恩。昔日秋日茶宴,她曾替家母瑞王妃解过一回围,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沈子煜嘴唇翕动了两下,那点微末的怀疑与质问,在这份堂皇的理由面前,终是化为无言的苦涩。
赵琰并未急于催促,只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任那茶香在唇齿间流转,也任沉默在二人间发酵。
他知道,对沈子煜这样的人,逼迫只会适得其反,需得让他自己想通。
“沈大人身为正五品治书侍御史,才具斐然,朝野皆知。”赵琰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开春之后,吏部铨选在即,京官考绩亦将重核。我父王虽素不理庶政,然在宗正寺与礼部诸公面前,尚有几分薄面。”
沈子煜猛然抬首,眼底泛起屈辱与痛色。
这是……拿他的前程来做交换么?
赵琰见状,立时便知他误会了,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沈大人,莫要误会。我非是以前程仕途来折辱于你,我只是想点醒大人——放手成全,并非懦弱无能,亦算不得丢人现眼。那是一份体面,是你留给她,也是留给你自己的最后一份体面。”
“沈大人正当盛年,青云之路漫漫,又何苦将自己与她,一同困死?”
茶雾氤氲,在二人之间徐徐流散,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窗外隐隐传来长街市井的叫卖之声,混着寒风的呼哨,恍若隔世。
沈子煜垂下双眸,定定看着杯中载浮载沉的青翠茶叶,那一点绿意,像极了她曾爱穿的春衫颜色。
搭在膝头的指尖剧烈战栗起来,再也无法抑制。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在永宁坊小院见到的景象。
院中檐下挂着一串串齐整油润的风干肉,是她亲手晾晒的。
她就站在那干冷的风里,身形立得笔直,眉眼舒展,两颊被风吹得红润,全无一丝一毫在沈家深宅里的谨小慎微。
她看着他,平静地说:“子煜,我如今过得极好。”
原来,离了他,她才真正活了过来。
那份安稳与舒展,是他从未给过她的。
“世子……言之有理。”沈子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丝气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眼底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忍着,不肯让它垂落,“是我……是我狭隘执迷了。我确实,再无资格以那一纸虚名拘着她。”
赵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做出最后的了断。
沈子煜闭了闭眼,将酸楚与悔恨尽数压下。
再睁开时,眼底水光虽未散去,神色却已是一片清明。
“……我签。”
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赵琰端起茶盏,以杯沿在桌面上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算是以茶代酒。
“沈大人是个磊落的人。”
沈子煜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却没有回答。
磊落?
他若真磊落,又何至于让他的妻子,沦落到需由另一位男子出面,来为她讨要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