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攥着那只精巧的手炉,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漫了上来,心口那点儿紧张与防备,竟在这不轻不重的玩笑里,无声无息地散了大半。
辰时一刻,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驿馆,直奔城外河工现场。
温眠棠怀抱一方小巧的案板与笔墨,亦步亦趋地跟在裴修晏身后。
河堤上朔风凛冽如刀,冰河冻结成一整块铁灰色的硬甲。
沿途所见,尽是去年汛期冲毁后留下的修缮痕迹。
然有些堤段的石料表面已然泛起层层粉屑,灰浆填缝粗粝不均,指甲稍一用力,便扑簌簌往下掉渣。
裴修晏行至一处堤坝拐角,衣摆轻撩,从容蹲下身去。
他抬手,自石缝间抠下一小块嵌缝的砂石,置于指腹间稍一用力。
那石块竟脆弱如酥饼,瞬间碎作齑粉般的细末,随风散落。
“去年朝廷拨银八万两,专为了修缮这段渠堤。”他并未起身,只微微仰首,看向身后早已冷汗涔涔的宁州河道主簿,语气闲散,不辨喜怒,“你且说说,这堤坝用的究竟是什么石料?”
那主簿年纪不大,此刻一张脸已然惨白,连带着官帽下的鬓角都渗出了汗珠,颤声道:“回……回大司马的话,用的……确是青州条石。”
裴修晏将掌心残余的碎末凑至眼前,细细端详了片刻。
“青州条石。”他缓缓站起身,自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不疾不徐地拭去指尖的灰烬。
唇角甚至噙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其色青灰,其质细密,坚不可摧。本侯昔年在工部历练时,亲手查验过何止千百批。那石料的纹理,便是闭着眼,亦能摸个分明。”
他顿了顿,那笑意依旧挂在唇畔,声线却陡然沉下去,冷得彻骨。
“可本侯手中这块,分明是宁州本地产的红砂岩。遇水易酥,逢冰易裂。每方的价钱,较青州条石贱了足足四成。”
他微微抬眸,淡扫过一众随行官吏。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觉如芒在背。
“八万两白银如数拨下,本侯倒想请教诸位,那足足四成的差价,是顺着这宁州的冰河,流进了谁的口袋?”
满场鸦雀无声,唯闻朔风穿林度水的呼啸。
那河道主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乱石滩上,伏地不起。
温眠棠立于侧后方,执笔飞快地将他方才言语中的罪证逐条记录在案。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可她的视线,却似有了自己的主意,总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那道清挺如松的背影。
这哪里还是初三那夜,在她榻上纠缠不休、阴鸷霸道的男子。
此刻的裴修晏,身姿似玉树临风,语调不见丝毫疾言厉色,每一句话皆是轻描淡写,却偏偏字字重若千钧。
无需雷霆之怒,便能压得这些大吏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那个权倾天下、翻云覆雨的大靖第一权臣。
温眠棠握笔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心底那股惧意似淡了,而是涌起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震慑与微澜。
一行人沿着堤坝,顶着风寒巡视了近四个时辰。
裴修晏虽是文人出身,脚力却出奇的好,踩在布满暗冰的乱石上步履稳健,始终引着众人。
反倒是温眠棠,本就娇弱,又带了些难言的伤损,到后来双腿已然不住地打着颤。
脚尖在冰面上滑了几回,全凭着一股子不愿露怯的韧劲强撑着。
又一次踉跄时,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栽了一下,怀中抱着的案板差点脱手。
走在前面的裴修晏蓦地停了步子。
他半侧过身,并未伸手,只是往斜后方投了一个极隐蔽的眼色。
冯晋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悄无声息地行至温眠棠侧后方,以护卫的姿态,不着痕迹地虚扶了她胳膊一把。
温眠棠只觉手臂一稳,虽感突兀,却也无暇多想,只当是巧合,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裴修晏已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面色淡然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干。
唯有冯晋注意到,自家主子接下来所选的路,不动声色地绕开了所有湿滑的石阶。
那条路虽多兜了半里,脚下却尽是夯实的平整土路。
午后回到驿馆,温眠棠在外间临窗的矮案前研墨,替裴修晏誊抄几份自河工堤坝带回的公文。
她的行楷功底算不得极佳,然则胜在端方清隽,一笔一画皆规矩洁净,恰如其人。
隔着一道轻晃的珠光纱帘,裴修晏倚在内室的紫檀圈椅上。
他手中虽执着一册账本,那深邃如寒潭的目光,却分明越过了重重字迹,悄无声息地锁在那执笔的纤纤素手上。
纱帘朦胧,他未曾言语,唯有那清绝的下颌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抄录得久了,腕骨处渐渐泛起一阵酸麻。
温眠棠不得不顿了笔,将那支狼毫轻轻搁置在笔洗旁,素手柔柔揉捏着腕关。
便在这一瞬的停歇间,她羽睫微抬,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幽沉的墨瞳中。
裴修晏姿态闲散,然那注视着她的眸光却沉甸甸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审度与兴味,仿佛早已这般静静地看了许久。
温眠棠心口蓦地一跳,似被那滚烫的视线灼了下,慌忙垂下眼睑,重新拾起笔,假作镇定地欲要蘸墨续写。
“累了?”低回清淡的声线自帘后幽幽传来。
温眠棠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竭力维系着声线的平稳:“回大司马,尚可撑持。”
“案前揉腕,却还嘴硬说尚可。”
话音方落,只听得细碎的珠玉相击之声。
他已撂下账册,修长的指骨挑开纱帘,缓步踏出。
颀长的身形携着一阵携裹冷檀香的微风,在她身侧的矮凳旁定住。
温眠棠被迫仰起小脸瞧他。
却发觉他的视线并未落在她容颜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执笔的那只手,那目光专注得有些骇人。
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不甘涌上心头,她低眉敛目,嗓音闷闷的,夹杂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软:“大司马既非要我亲自誊抄,先前又何必百般嫌弃我的字风骨不足、软绵无力?府中书吏众多,何人之字不比我的强些。”
裴修晏看着她那副小脸微皱、似有不满的模样,素来清冷的唇角竟极轻地弯了一下。
“府中书吏的字,是写给朝堂百官看的。”他微微倾身,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案上那几行未干的墨迹,声线压得愈低,“唯独你的,瞧着顺眼,是给本侯看的。”
温眠棠执笔的指尖倏然收紧。
她不敢接这茬,只觉一股子滚烫的热潮顺着纤秀的颈项一路攀爬,直烧得耳根红透。
“既然累了,便歇一歇。”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案,近得她能清晰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又熟悉的沉木檀香。
他淡淡开口:“做些别的。”
温眠棠乍然抬首,心尖登时悬到了嗓子眼。
那双幽黑的眸底,蛰伏的欲念正缓慢而汹涌地翻腾,不掺半分端方的伪饰。
“……大白天的。”她声若游丝,娇艳的脸庞已然红透如桃花,羞窘难当。
裴修晏不发一言。
他就这般定定地锁着她。
昔日在沈家,她何曾历经过这般阵仗。
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权臣,他的索求从不加掩饰,想要便要,那赤裸裸的侵占之意,笃定了她不过是掌中之物。
躲不掉的。
前夜那拆骨般的酸楚尚在骨肉间游走,可眼下对上他,她竟连一丝推拒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她终是颓然地垂下羽睫,那浓密的长睫在烛光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语调轻碎,似哀求,又似妥协:“……大司马允我,轻着些。”
裴修晏霍然起身,绕过那方矮案,行至她身前。
他长躯微俯,单臂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彻底将她囚于自己与书案的方寸之间。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托起她的下颌。
微凉的粗粝指腹在她娇嫩的唇瓣上,若即若离地摩挲辗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