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宁州地方志》,回到窗边翻看,试图用书页上的字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驱散。
书中记载的都是些陈年旧事,宁州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
她却看得心不在焉,脑中想的全是别的事。
裴修晏此行,当真只是为了勘察河工?
温眠棠咬着唇,将书翻到下一页。
书页上的字迹却渐渐模糊了,氤氲成一片墨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书卷,可心神却早已飘远。
傍晚时分,天色暗沉。
门扉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裴修晏迈步进来,身上的玄色大氅沾了不少雪,肩头和发冠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冷。
他进屋时,便见她倚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卷地方志,看得入神。
许是屋里暖和,她穿着那身男装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上面一枚他昨夜留下的暗红吻痕,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裴修晏的目光在那枚痕迹上停了一瞬,眸色深了深,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将她微敞的领口向上拢了拢,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的肌肤。
温眠棠肩膀一僵,手里的书差点掉落。
“本侯不在,你倒会寻些闲书自娱。”裴修晏拿过她手中的地方志,随意翻了翻,语调平淡地问,“宁州的破书,也值得你看这么久?”
温眠棠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没有接话。
裴修晏将书随手搁在窗台上,转身朝门外吩咐:“摆膳。”
不多时,婢女便端着食盒进来,在房中支起一只暖融融的炭盆火锅,汤底翻滚着,冒着诱人的香气。
裴修晏脱了大氅,解开腰间的玉带,在桌边坐下。
他今日显然心情不错,竟破天荒地给温眠棠布了几筷子新切的羊肉,又亲自斟了一小盏温过的花雕酒,递到她面前。
“驱驱寒。”他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是而非地补充道,“昨夜折腾得久,仔细再染了风寒。”
温眠棠正欲去接那盏花雕酒,指尖闻言倏地一颤。
昨夜种种不勘回首的画面涌上脑海,连同他渡来的酒气,一并烧得她耳根滚烫。
她慌忙垂下眼,躲开他那双含笑的、审视的眼,只埋头去拨弄碗中的菜蔬,一言不发。
裴修晏似乎极享受她这副羞窘又无措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餍足。
他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将炭锅中涮得恰到好处的菌菇夹入她碗中。
“不说话便不说话,多吃些。”他的声线平淡,目光却在她身上逡巡,“瘦了。本侯抱着都能察觉出轻了半斤。”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也太过亲昵,温眠棠咬着象牙箸,终于忍不住闷声反驳:“我没瘦。”
“嗯,没瘦。”裴修晏应得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纵容的敷衍,又夹了一箸滚烫的软豆腐搁进她碗里,“这个也吃。”
温眠棠不敢再与他对视,只低头默默吃着。
裴修晏倒是神色如常,一边涮着羊肉,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今日在驿馆中,都做了些什么?”
“看书。”温眠棠低声应道,声音细若蚊蚋。
“看了一整日?”裴修晏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不觉着闷么?”
“不闷。”温眠棠咬着箸尖,终是没忍住,极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总比跟着你去河工堤坝上吹冷风要强。”
裴修晏闻言,竟是低低笑了一声,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几分。“倒也是。”
他将那盏酒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喝一些,暖暖身子。”
温眠棠这次未再拒绝,端起酒盏,顺从地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花雕特有的微甜暖意,熨帖着四肢百骸。
裴修晏看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他用了几口菜,复又开口:“明日,宁州知府梁孟涛设宴,为本侯接风。”
温眠棠执箸的手一顿。
“本侯要去赴宴。”裴修晏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你也跟着。”
温眠棠蓦地抬首,眼中满是错愕:“我?”
“嗯。”裴修晏又夹了一筷子碧青的菜叶,不疾不徐地置于她碗中,“你扮作本侯身边的记事书吏,随行伺候。”
温眠棠咬住下唇,沉默不语。
这算什么?
将她带到这种官场应酬的场合,以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
裴修晏瞥了她一眼,语调微沉:“怎么,不愿?”
“并非不愿。”温眠棠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一个外人,出现在那样的场合,恐不合时宜。”
“外人?”裴修晏重复着这两个字,声线陡然转冷。
他搁下玉箸,抬手便精准地扼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他墨色的瞳仁里,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幽深的的威压。
“你再说一次,你是外人?”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话语却淬了冰,“昨夜在本侯身下哭着求饶时,怎不见你觉得自己是外人?”
温眠棠的脸“轰”地一下涨得通红,屈辱与羞愤交织,挣扎着便要甩开他的手。
裴修晏却纹丝不动,反倒用拇指的指腹,在她柔软的下唇上轻轻摩挲。
“明日,乖乖跟着我。”他压低了嗓音,“待在本侯身边,莫要让我分心。”
那指腹的薄茧带来的粗粝触感,让她浑身都起了战栗。
温眠棠咬着唇,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裴修晏这才满意地松开她,重新拾起筷箸,仿佛方才的强势与凌迫从未发生过。
他的语气复又归于平淡:“可用饱了?”
温眠棠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修晏便也搁了筷,起身行至窗边,负手而立,留给她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温眠棠坐在桌边,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心头翻涌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绪。
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让她去赴宴,是想让她看清什么,还是……想让别人看到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肉跳,随即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冯晋压得极低的脚步声。“大司马,属下有事禀报。”
裴修晏转身,撩开珠帘,行至外间。
温眠棠独坐内室,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幔,隐约能听见冯晋的禀报,字句断续传来。“……梁孟涛此人……特意明日设宴……太后身边的琴若姑姑,她的人也到了宁州……”
她知道琴若是太后最心腹的掌事姑姑,她的人出现在宁州,绝非巧合。
是为了裴修晏,还是……为了自己?
帘幔那头,裴修晏的声音清淡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知道了。明日的宴,照常赴。”
冯晋领命退下。
裴修晏回到内室,见她面色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惶,不由得淡淡开口:“怕什么?”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平静,“琴若来宁州,与你无干。”
温眠棠咬着唇,一言不发。
她如何能不怕?
太后的手段,她早已领教过。
“你只需跟着本侯,”他凝视着她,“别的,一概无需去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温眠棠愣愣地望着他,心湖再次被搅乱。
这个人,总是如此。前一刻还用话语羞辱她,下一刻,却又用这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说着让她无端心安的话。
她辨不清这究竟是安抚,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掌控。
夜渐渐深了。
裴修晏让她先去内室歇息,自己则留在外间处理公务。
温眠棠躺在柔软的锦榻上,强迫自己合上眼,耳边却清晰地传来外间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昨夜的荒唐,今日饭桌上的体贴,还有琴若姑姑那道挥之不去的暗影……一幕一幕,在她脑中纷乱交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他最失控的时刻,曾咬着她的耳朵,哑声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