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处,一位脊背佝偻的老妪正推着木板车,沿街售卖着乌黑的冻梨。
温眠棠的脚步蓦地顿住。
上一次吃冻梨,还是在永宁坊。
那日她方从锦绣坊结了工钱归家,袖笼里揣着沉甸甸的散碎银两,只觉着天底下再没有比那更踏实安稳的度日了。
晚翠在灶房里拢着柴火烧水,素锦则笑吟吟地将冻梨浸入温水海碗中。
主仆三人围坐在暖融融的炭盆前,吃着泡得绵软化汁的冻梨,说说笑笑,无忧无虑。
旧景如昨,鼻尖猝不及防地泛起一阵轻酸。
裴修晏何等敏锐,立时便察觉了她这一瞬的停顿。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视线掠过那板车上的冻梨,什么也未说,只步履从容地径直走上前去,自广袖中取了碎银。
“挑四个周正的,包起来。”他嗓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妪连声应诺,麻利地用厚实的油纸将几只硕大浑圆的冻梨裹得严严实实,双手奉上。
温眠棠本以为他会递给自己,方欲抬起手来,却见他微微侧首,并未去接,只淡淡扫了远远缀在后头的冯晋一眼。
冯晋极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将那包冰寒的冻梨接了过去,妥帖地提在手中。
“这物事寒气重,又需得用温水慢慢化开方可入口。”
裴修晏敛回视线,似是随口解释了一句,“现下拿在手里也是徒劳,平白冻坏了手。”
温眠棠望着冯晋退下半步的身影,怔愣了半晌。
“怎么了?”他垂下深邃的眼眸,看着她。
“没什么。”她慌忙敛下眉眼,竭力冲他牵起一抹清浅的笑,却终究掩不住眉宇间泄露的一丝怅惘,“只是瞧见那冻梨……忽而念及晚翠和素锦了。也不知她们如今在京中,可还安好。”
“回京便能见到。”
温眠棠喉间微哽,鸦羽般的长睫轻颤,低低地“嗯”了一声,将那点酸涩咽下。
天色已然黑透,街两畔商铺的羊角灯笼次第亮起,连成一片逶迤的火红光带,映照在地上皑皑的白雪上。
整条长街皆被这层温柔的橘色光晕包裹,平添了几分暖意。
温眠棠方才在寒风中立了片刻,一双柔荑已然冻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将指尖往袖口里缩了缩,两手交叠着轻轻搓捻。
走在她右侧的裴修晏,余光自她那几根冻得发红指节上掠过。
下一瞬,他忽然顿住脚步,广袖轻拂而过,一只大掌不偏不倚地覆上了她的手,径直将她那只正欲往袖笼里躲的柔荑拉了过来。
温眠棠骇了一跳,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却并未有多余的表情,那张清隽绝伦的面容依旧如远山融雪般端方。
只理所当然地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中。
温眠棠脑中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
可他的力道虽不显山露水,然那五指扣在她指间的姿态,却带着强势。
她檀口微张。
“大司马……”她声如细蚊,带了点无措。
裴修晏依旧目视前方,深墨色的眼底波澜不惊。
“手太冷,给你捂捂。”
他嗓音极低,且无任何商榷的余地。
温眠棠被他这般霸道地牵着。
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破空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总角孩童的笑闹。
两人便这般牵着手,踏着碎雪与灯影,默然走过了一整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冯晋与暗卫远远地坠在后头,极为识趣地拉开了十丈开外的距离。
冯晋望着前方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左边那个纤细娇怯,右边那个渊渟岳峙。
檐下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最终在满地银白中亲密无间地交叠、相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终是暗暗叹了口气,极有规矩地移开视线,仰首去端详街边那些随风轻晃的红纸灯笼。
待行至驿馆门前,温眠棠的手心已然被他捂得滚烫,那股子惊人的热意似是生了藤蔓,顺着腕间纤细的血脉,一路攀爬、烧灼进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趁着跨过高门槛的那一瞬空当,终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将自己的手自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裴修晏的步履倏然一顿,缓缓回首凝眸望她。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廊下琉璃宫灯的光晕朦胧而温柔。
她浓睫低垂,目光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万不敢与他对视。
然那两颊却已烧得绯红胜血,自双靥一路蔓延至小巧圆润的耳垂,连那领口处露出的一截雪白细腻的颈项,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她怀中还抱着那堆在庙会上买来的零碎物件,神情窘迫无措,活脱脱像个偷食了供桌上的蜜糖,却被主君抓了个正着的孩童。
裴修晏注视着她这副模样,喉间忽而溢出一声轻笑。
那笑意缱绻如丝,揉碎在凛冽的夜风里,声线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夜深了,困了便早些歇息罢。明日亦不必早起,左右无甚要紧事。”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即,她头也未抬,转过身,快步奔回了自己的厢房。
另一厢,裴修晏缓步踱回房中,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径直坐到案前披阅公文。
他长身玉立于漏窗前,就着窗棂间倾泻而入的清冷月华,将宽大袖笼里的物事,一样一样地取出,搁在桌案上。
他修长的指节将那张微微起皱的纸签缓缓展平。
那副慌乱欲盖弥彰的神情,此刻正无比清晰地镌刻在他的眼底,挥之不去。
千里为重,乃是天赐的姻缘。
裴修晏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唇角不可抑制地弯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他将那张纸签仔仔细细地对折规整,拉开书案的抽屉,取出一只黑漆描金的沉香木小匣,将其妥帖地收入其中。
门外传来冯晋压得极低的嗓音,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大司马,京中来了两封密信。”
裴修晏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瞬间敛去,仿佛方才那个在月下端详着女儿家小玩意的男子只是幻觉。
他坐回案后,周身复又笼上一层惯有的清冷与威压。
“进来。”
冯晋推门而入,将两封火漆封好的信函恭敬地置于案上。
第一封来自侯府的秦妈妈,禀报温眠棠之母刘姨娘在别苑休养一切安好,陆太医新开的方子颇见成效。
裴修晏看完,神色未变,只将信纸搁在一旁,拆开了第二封。
这一封,来自京城的暗桩。
他方看了几行,那执着信纸的修长指节,便不自觉地慢慢收紧。
信上说,太后裴氏已着手拟定赐婚懿旨的草稿,意图于年后,将温眠棠赐婚于宁州知府梁孟涛。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琴若,已提前遣了心腹抵达宁州,名义上是奉太后之命采买本地土产充作布施供品,实则暗中打探温眠棠行踪,并与梁孟涛多有联络。
另有消息称,梁孟涛已从长信宫方面的暗示中得知太后有意为他赐一门亲事,正在私下积极筹备迎亲诸事,府上近日采买了大量红绸与喜烛。
裴修晏将信纸缓缓对折,送入烛火之中。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上纸边,悄无声息地吞没了那些字迹。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眸中的温度,正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凝结成冰。
“琴若的人,到宁州几日了?”他问,声线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回大司马,已有三日。”冯晋垂首道,“属下查实,琴若派来的是她手下一个名叫秋月的心腹宫女,并未住在知府衙门,而是在城东柳巷一处私宅落脚。这三日里,已与梁孟涛暗中会面两次。”
裴修晏的长指在乌木桌案上极轻地叩击起来。
半晌,他唇角忽而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语调平静无波,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太后的心思,倒是与本侯不谋而合。”
“她想送过来的人,本侯正好用得上。”
冯晋闻言,心头一凛,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