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晋与几名随行的宁州官吏连大气亦不敢稍喘。
这般静谧中,唯有马蹄踏碎薄冰的清脆声响。
一路上,众人极为识趣地策马远远缀在数丈之外。
随行的宁州通判李大人是个年过半百、惯会察言观色的人物。
他望着前方那几乎融为一体、同披一件大氅的两个身影,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到底没按捺住满腹的疑窦,李通判驱马凑近了冷面如霜的冯晋,透着股试探:“冯……冯统领,敢问大司马与前头那位温书吏……究竟是何等渊源?下官瞧着,这做派,倒不似寻常的上下尊卑啊……”
冯晋连眼皮都未曾掀动半寸,只目视前方,语声冷绝如刀:“李大人,大司马的规矩您该懂的。不该打问的事,最好连念头都莫要生。”
那声音里未带半分起伏,却生生逼得李通判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骇得连声道:“是,是下官多嘴,统领恕罪。”
诺诺连声之际,李通判颓然闭嘴,唯余那双写满震悚的老眼,仍止不住地往前头乱飘。
这一路,于温眠棠而言,无异于烈火烹油。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具躯体的滚烫温度,隔着层层冬衣,源源不断地渗透过来。
他的心跳,沉稳,悍利,一下,一下,仿若不是跳动在他的胸腔,而是直接擂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不敢动弹分毫,更不敢言语,只将头垂得极低,盯着马颈上被风吹乱的鬃毛,竭力想要忽视那无孔不入的、属于他的强势气息。
待抵达上游拦水坝时,温眠棠的半边身子已然僵麻。
裴修晏先行利落地翻身下马,长身玉立于满地残雪之中。
随即转身,朝她递出那只手。
“下来,当心脚下湿滑。”他用那双深邃如点墨的眼眸静静凝注着她。
温眠棠咬了咬下唇,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自己冰凉的柔荑搭入了他温热的掌心。
他稍一施力,便将她稳稳托抱了下来。
许是因长时间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她双腿早已酸软无力。
脚尖方一触地,膝窝便陡然一折,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栽去。
裴修晏眼疾手快,长臂一探,精准无误地揽住了那不盈一握的楚腰。
他的手在她纤细的腰际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上峰对下属最寻常不过的搀扶。
而后,他便从容收回了手。
可唯有温眠棠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那带着粗粝薄茧的拇指,在抽离的那一刹那,若有似无地,在她腰侧的软肉处,极轻地摩挲了一分。
宛若一簇幽火,轰然燎原。
她心头猛地一颤,倏然抬眸,错愕地望向他。
可那人已然转过身去,面色清冷端方,宛如神佛般不染纤尘。
他正沉声吩咐冯晋:“遣人分三处查验坝基,另将去岁入冬前的工料采买账册一并取来。”
温眠棠咬紧了唇肉,慌忙将视线自他挺拔的背影上移开,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与慌乱。
这个人,越是在人前这般不动声色、光风霁月,那些微不可察的幽暗挑逗,便越是能将她的心神搅得天翻地覆。
拦水坝的景况,比昨日城北那一段河堤更为触目惊心。
裴修晏将大氅褪下抛予冯晋,仅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常服,亲自撩袍下了半人高的坝基。
他自护卫手中取过一柄精铁戒尺,沿着青石坝体,不徐不疾地敲击着。
坚实之处,回音沉闷。
然敲至坝体中段,却传来明显中空的虚响。
在场所有宁州河道官员的脸色,一寸寸地褪去了血色。
“坝心所填,竟是碎石混杂冻土,而非整块的青石。”裴修晏敛了眸底最后一点温和。
他接过冯晋呈上的工料账册,指尖划过其中一行,凌厉的目光扫过周遭战战兢兢的众人。
“记档所载,乃青州条石三万方。可诸位大人且看看,此乃何物?”
他弯腰,自坝基的缝隙中单手抠出一块泛着暗红色的石料,在掌中随意掂了掂,拇指微一施力,石屑便簌簌落下。
“红砂岩,性脆且疏,遇水即溃。其价,尚不及青州条石半数。”
裴修晏将那块碎石轻飘飘地掷于李通判脚边,唇畔勾起一抹讥诮,“诸位大人,当真是会替朝廷精打细算、省钱有道呐。”
温眠棠执笔立于一侧,凝神记录。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颤,目光掠过那份账册上罗列的惊人数目,再抬首望向眼前这岌岌可危的庞大坝体,心底顿生出一股恶寒。
仅此一处的偷工减料,便已是丧心病狂。
若非今日他亲临查验,待到来年春汛水涨,这红砂岩筑就的豆腐渣必将决堤。
届时,下游万顷良田、数万生灵,皆要沦陷为鱼鳖,化作这群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无辜陪葬。
裴修晏将精铁戒尺随手掷于一侧,那双昔日曾为她轻拢云鬓的修长玉手,此刻已沾染了斑驳泥灰。
他负手立于残破的坝基之上,眸光疏淡,如霜雪般扫过下方早已汗透重衣的随行官吏。
他未曾雷霆震怒,唯用那等漠然陈述的口吻,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这座坝,撑不过今年夏汛。”
话音堪堪落地,但闻闷响,宁州河道同知双股战战,竟直挺挺地跪伏于地,额头磕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连求饶的字眼皆碾碎在喉间,再不敢吐露半字。
朔风猎猎,翻卷着他玄色的大氅衣摆。
他身姿清绝拔挺,若悬崖孤松,垂眸俯瞰着下方那群觳觫的蝼蚁。
那等神仪,威如雷霆,冷若冰霜,直如九天神祇审判戴罪之徒。
温眠棠拢袖立于他身后三步开外,默然望着这一幕,心底忽而划过一道清明至极的念头。
这个人能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绝非单凭他姓裴,亦非仰赖太后母族的荫庇。
而是因他胸中,确有经世济民、定国安邦的真才实学。
他绝非那等枯坐庙堂、只知引经据典空谈大道的庸臣。
他肯屈尊降贵,亲蹲于泥泞之中以手抠剥砂石。
更肯连篇累牍地将那繁杂的工志与采买账册,逐字逐句核对分明。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若非是不臣的权相,该是何等名垂青史的国之栋梁。
是日勘验足足耗去两三个时辰。
返程途中,一行人暂歇于山间一处破败驿站。
温眠棠方才立于风口处吹了半日,一双手早已冻得通红僵硬。
她独自去往驿站后院,寻见一口枯井,费力绞起一盆冷硬刺骨的井水。
正欲将手浸入,腕间却倏地覆上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
裴修晏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后。
他眉心微折,不容分说地自她指间夺下那方濡湿的巾帕,低沉的嗓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胡闹,用温水。”
未及温眠棠作答,他已抬眸扬声,唤来缩在廊下的驿卒,声色冷肃:“去打一盆温水来。”
那驿卒何曾见过这等通天气派的人物,一迭声地应下,飞也似地去了。
不多时,一盆热气腾腾的温水便被恭敬地呈上。
温眠棠低眉,将那双冻得几近失去知觉的手缓缓浸入盆中。
融融暖意须臾间驱散了砭骨的寒气,舒坦得令她几欲喟叹。
她低头仔细地洗着手,而裴修晏便长身玉立地站在一旁,似是在专程等她。
恰在此时,随行的李通判偕同两名河道官吏因有急务请示,一路寻觅至后院。
三人方一绕过月亮门,便齐齐顿住了脚步,面上露出惊骇错愕的神情。
他们究竟瞧见了什么?
权倾天下的大司马,此刻竟似个再寻常不过的随侍,静渊渊地立在一个清秀小书吏身畔,极耐心地……等他洗手。
而那小书吏低眉顺眼,安之若素,仿佛早已将这等待遇视为理所应当。
三人面面相觑,心头恍若掀起万丈狂澜。
谁也不敢弄出半分响动,不约而同地敛息屏气,仓皇退去,再不敢多窥探半眼。
李通判一颗老心在胸腔里怦怦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