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布入她瓷碟中的,皆是清淡温软、极易克化的肴馔。
反观他案前,却尽是些浓油赤酱的炙肉,与一碟子浇了茱萸红油、辛香扑鼻的厚切牛肉。
她不由得抬眸窥他。
但他用膳之态,一如往昔般从容端方,一筷一箸,赏心悦目。
察觉她目光流连,裴修晏眼波微转,薄唇间衔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低声问:“怎么,想吃肉?”
温眠棠慌忙摇首:“并非……”
她欲言又止。
实则心下纳罕,他膳食向来清淡,极少沾惹荤腥油腻,怎的今日偏将清爽的拨给了她,自己反倒用起这般重口味的菜式?
然话至唇边,终是生生咽下。
她垂首,继续安静地用饭。
有些事,一旦点破,那点子心照不宣的妥帖便变了味。
如今这般,倒也舒心。
饭罢,裴修晏复坐于黄花梨书案后,披阅京中快马呈递的公文。
温眠棠见他手畔墨锭将尽,遂悄然起身,取了方新制的松烟墨,兑入清水,素腕轻悬,为他细细研磨。
一室静谧,唯余墨锭盘旋砚池的沙沙轻响,与他狼毫拂过宣纸的细微声,两相交织。
待墨汁浓稠合度,她方退至一侧的榻上落座,自袖中摸出一只精巧的绣绷与针线扁篓。
那是她素日里须臾不离的营生物什。
她将一块素白杭绸绷得平整,穿针引线,借着荧荧烛火,绣起一枝将绽未绽的白梅。
指尖翻飞间,冷香孤枝渐渐跃然其上。
裴修晏朱笔微顿,自堆叠的文牍间抬首,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绣活,声色清冷,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梅花,预备绣给谁的?”
温眠棠指尖微滞。
原是打断绣成带回京中,交予锦绣坊换些散碎银两的。
然此刻听他发问,她抬眸,恰撞见灯影下他那张清雅绝伦的面庞。
眉若远山,目似深潭,这般极好的皮相,莫说京中,便是放眼天下,亦是难寻。
更遑论,他如今待她极好。
连用膳这等小事,皆细致入微地顾念着她的脾胃。
温眠棠心中忽而生出几分坦然的受用。
若不深究他强求的手段,这般被人温柔以待的日子,其实挺好。
她收敛了心绪,唇畔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细语道:“随手绣着解闷罢了。大司马若是不嫌弃,回头裁个香囊,给大司马佩着可好?”
裴修晏闻言,眸底似有微光流转,未曾多言,只淡淡应了声:“嗯。”
虽只一字,温眠棠却分明瞧见,他翻过一页公文时,那素来平直冷肃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往上牵了牵。
那弧度转瞬即逝,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愉悦。
夜深更漏,温眠棠退至隔壁厢房,吹熄了烛火,安卧榻上。
白日里的光景,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
她将脸颊埋在柔软的引枕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心里明镜一般,裴修晏这般人物,所作所为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制。
可那又如何呢?他生得那般好看,权倾朝野,却愿屈尊降贵地哄着她,给她这世间顶好的照拂。
只要不去想什么身不由己、什么大逆不道,单论眼下的光景,确是甜得化不开。
她贪恋这份好看,也享受这份好,就像冷天里偎着一炉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温眠棠惬意地阖上双眸,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精心编织的温柔乡中。
意识朦胧间,定格在脑海里的,是他灯火阑珊下,落了满肩碎雪的清俊侧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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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宁州知府宅邸,书房内兀自灯火通明。
梁孟涛危坐于紫檀案后,案上平摊着一笺薄纸,乃是心腹长随四下打探来的密报。
那讯息寥寥无几,司马身侧那形影不离的书吏,通关文牒上仅录着"侯府随侍"四字,无籍贯、无出身,履历干净得恍若一张白纸。
梁孟涛眯起一双精光暗藏的鼠眼,粗短的食指于案沿上叩出略显急促的节拍。
他浸淫宦海二十载,最擅的便是在这等蛛丝马迹里,嗅出旁人察觉不到的内情。
那书吏的手,生得太白、太嫩,指盖修剪得圆润莹粉。
哪里像是常年握管的男人?
倒像是……深闺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娇娥。
尤为可疑的,是大司马瞧那书吏的眼神。
前夕接风宴上,虽极力掩藏,梁孟涛却瞧得真切。
当他出言戏谑那书吏容貌时,大司马出言截断的那一瞬,那双素来温文的眸子里,流露出的分明是……雄兽护食般、绝不容旁人染指的占有欲。
梁孟涛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若那书吏当真是个女子……且是大司马私藏的禁脔……
他脑中灵光乍现,忽而串联起另一桩事。
长信宫的琴若姑姑,前些时日特地遣了心腹宫女秋月赶赴宁州,与他暗中接洽了两回。
话虽说得云遮雾绕,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太后娘娘体恤他鳏居已久,有意做主,将京中一位和离女子赐与他续弦。
彼时他只当是天降富贵,满心盘算着如何借这桩婚事攀上太后这棵参天巨木,再图调任京中之路。
叩击桌案的动作戛然而止。
梁孟涛豁然坐直,一个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猜测,在脑海中轰然炸裂。
倘若……大司马身畔那寸步不离的温书吏,正是太后要赐婚给他的那个女子!
那此中干系,可就天差地别了!
梁孟涛霍地起身,几步抢至窗畔,一把推开雕花窗棂。砭骨的夜风汹涌灌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灵台却在这一瞬彻底清明。
太后要将人赐给他,大司马却将人女扮男装拘在身畔,密不透风地藏着。
此举何意?
分明是……大司马裴修晏在截太后的胡!
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霎时覆满一层冷汗。
太后娘娘要处置的人,大司马偏要护着;太后娘娘要赐给他梁孟涛的女人,大司马偏要扣着。
这哪里是什么随行书吏?分明是姑侄二人围绕一个女子的角力。
一端是权倾朝野的重臣,一端是高踞九重的太后。
两尊大佛斗法,他区区一个四品外任知府,夹在当中算个什么物件?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梁孟涛双手撑在窗棂上,指节攥得发白,脑中却如走马灯般飞转。
然……富贵险中求,风口浪尖处,亦藏着平步青云的登天梯。
太后他开罪不起。这桩赐婚,是长信宫金口玉言的恩典。他若回绝,便是不识抬举,日后在太后跟前再无寸进之地。
大司马他更惹不起。今日河工坝上那一番雷霆手段,早已让他见识了什么叫杀人不见血。裴修晏既敢将那女子带在身边,便说明此人在他心中绝非寻常。
若贸然动了大司马的逆鳞……梁孟涛不敢再往下想。
可若他两头都不得罪呢?
若他能先探清虚实,再审时度势,押对了宝……
无论最终是太后得手还是大司马胜出,他梁孟涛只要站对了那一边,便是从龙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