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急雪骤,大司马背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有什么话,且进屋去说罢。”温眠棠咬了咬唇,身子未动,执拗劝道。
裴修晏见她不肯近前,似是自嘲道:“你不肯过来,我便自己来。”
言罢,他离开漆红廊柱,拖着略显沉滞的步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缓缓自宽袖中取出一物,递于她眼前:“看看,此物可还认得?”
温眠棠垂眸望去,素白丝底,边缘微泛旧色,一角用嫣红丝线精细绣着一朵半开海棠。
她瞳孔骤然一缩,连呼吸都在此刻凝滞。
“这帕子……”温眠棠声音微颤,猛然抬首,眼里写满震骇,“这帕子,怎会……怎会在大司马此处?”
“不记得了?”裴修晏眼底幽深。
“这是去年端午宫宴,我不慎将甜酒洒了,替大司马擦拭官袍时遗落的……”
温眠棠下意识伸出手,欲将那旧物夺回,“我还当是被宫人扫了去。大司马快还我。”
指尖将触及丝帛的刹那,裴修晏的手指却微微一拢。
他未松手,修长温热的指腹极尽缱绻地摩挲着那朵海棠绣线。
“端午那夜。”裴修晏嗓音压至极低,“你跪于我身前,替我擦拭官袍。你的指尖,便是隔着这层轻薄丝帛,碰到了我的膝。”
温眠棠脑中嗡嗡作响:“那不过是我惊慌失措下的失仪。大司马……难不成从那时起,便……”
她没说完。
因为裴修晏的目光在听到这半句话的瞬间,沉了一沉,随后漫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是被人一语道破之后,无处遁形的窘迫。
大司马此时竟在她面前,极轻微地偏开了视线。
温眠棠呆住了。
头一回见到这个男人露出这种……这种可以称得上是心虚的神态。
风雪呼啸了好一阵,裴修晏才重新将目光移回她脸上。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嗓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是,那夜之后,我便将其带回了侯府。”
温眠棠呆立原地:“大司马留着这等旧物,究竟意欲何为?”
“我亦曾百般告诫自己。”裴修晏声线沁出丝丝自嘲,深邃眼眸凝视着她,“这不过是一方沾了酒渍的废锦,不过是下属之妻的贴身之物。”
“我断不该生出这等罔顾人伦的卑劣绮念。此物,理当付之一炬才是。”
温眠棠盯着他微微收紧的指骨,耳根隐隐发烫:“可大司马到底没扔。”
“没扔。”裴修晏应得坦荡,眼底涌动着幽暗,“我将其深锁于书房的密匣之中,自欺欺人地以为,眼不见便能心定。”
“那便一直锁着便是,今日又何必拿出来?”温眠棠轻声道。
裴修晏忽而低首,将微凉的额头抵上她的发顶。
灼热呼吸尽数喷洒于她雪白颈侧,激得她浑身轻颤。
“可是棠棠,后来许多个夜里,我难以成眠。”他贴着她耳畔,用唯有两人可闻的气声呢喃,“我睡不着觉,便只能将它取出。握在掌心,就犹如……触着了你。”
温眠棠面颊自颧骨一路红透至耳根:“大司马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因为想你。”他低喃。
这直白而露骨的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响。
温眠棠仰起头,眼底蕴着水光,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的绵软嗔意:“大司马的意思是……自端午宫宴起,你便对我有心思了?”
话音方落,裴修晏抬臂越过她肩侧,稳稳撑于漆柱之上,将她死死锁在方寸之间。
“更早。”他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紧张,嗓音微颤,“比端午,还要早得多。”
温眠棠双眸圆睁:“怎么会……既是更早,那你……你当初怎么不早说?”
裴修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苦笑道:“彼时你我之间隔着天地伦常。我若早早开了口,你怕是只会将我视作青面獠牙的怪物,避之唯恐不及罢。”
“那大司马如今这般强取豪夺,便不是怪物了么?”温眠棠鼻腔微酸。
“是怪物也罢,是疯子也罢。”裴修晏眼底的克制寸寸碎裂,化作深不见底的偏执,“只要能将你留在此处,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我又何惧。”
温眠棠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被他微凉的指腹极轻地拂去。
“你这个人……当真是……”她咬着下唇,含混不清地哽咽。
裴修晏未再言语,微微俯身,将双唇印于她泛红的眼角。
良久,他直起身,将那方丝帕缓缓塞入她掌心,大掌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指紧紧拢住。
“大司马既留了这许久,为何此刻又要还我?”温眠棠轻颤着问。
“此物,今日便完璧归赵。”裴修晏深深凝望着她,眸光缱绻,“人在眼前,从今往后,我自无需再捏着一块死物,去品尝相思之苦了。”
“因你,已在此处。”
温眠棠攥着手中那方旧帕,丝线勒得掌心隐隐作痛。
她纤唇微启,几欲言语,却觉心绪如麻,乱作一团。
“大司马这番话,实令我惶恐。”她垂下轻颤的眼睫,拼力逼退眼底那抹不争气的湿意,声线仍带几分飘忽。
“我不要听你自轻自贱之语。”裴修晏再次开口。
温眠棠深深吸入一口冰凉夜风,强行压下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悸动。
她侧过脸去,任由耳根未褪尽的绯红落入他眼底,终是极其缓慢、却又极坚定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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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裴修晏未曾折返外书房。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温眠棠所居的客厢。
方一跨过门槛,裴修晏反手一掩,雕花木门訇然阖上,门闩落了锁。
温眠棠立于雕窗畔,正欲回转取火折子添盏明烛,腰间忽觉一紧。
裴修晏自她身后欺近,长臂将那不盈一握的楚腰牢牢圈固,令她纤弱的脊背严丝合缝地贴入他宽阔滚烫的胸膛。
他微垂下颌,将清寒下巴贪婪地抵进她温软的颈窝之中。
那股属于他的迦南檀香,将她悉数笼罩。
他的吐息烫得惊人,一下又一下拂过她耳后娇嫩的肌肤,惹得她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大司马……”温眠棠敏锐察觉到了他身躯的变化,心下一慌,本能地挣动了一下,语调发虚,“你快松手……你背上还带着伤,平白受了六记紫檀木棍,皮肉皆是绽开的,且莫要乱动……”
裴修晏自喉间滚落一声低醇轻笑,那笑意震荡胸腔,透着得偿所愿的慵懒,更藏着噬危险。
他微凉的薄唇贴着她的颈窝,似惩罚般,极轻柔地啃噬了一口那凝脂般的肌肤。
“所以我未曾打算自己动。”他贴着她耳廓,吐息如暗火燎原,“今夜,劳烦棠棠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