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裴府的后园里,已悄然冒了数点新绿。
裴清和正垂首为祖母奉茶,忽见管事妈妈打起竹帘入内禀报。
“老夫人,承恩伯府的夫人携程世子递了拜帖,已在外厅候着了。”
裴清和指尖微颤,手中那盏青瓷茶汤险些泼出,心跳漏了半拍。
“既是伯府来客,快请进来罢。”
裴老夫人搁下暖炉,微微颔首。
裴清和坐在玫瑰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白嫩的脸蛋腾起薄红。
屋里炭火烧得旺,她更觉得闷热难耐,根本坐不住。
“祖母,屋里炭气太重,闷得我头晕。既有客来,我便不在这儿碍眼了,去后园吹吹风。”
老夫人怜爱地打量她一眼,允道:“去罢。只是这初春的风尚带几分硬气,莫要贪凉吹出病来,教丫头给你多添件大氅。”
“孙女省得了!”
裴清和应得清脆,匆匆福了福身,便提着鹅黄织锦裙摆,往穿堂走去。
青荷捧着手炉,碎步紧赶慢赶方才追上,待至四下无人处,方压低嗓音埋怨道:“姑娘,您且慢些!您嘴上同老夫人说是去后园散闷,怎的这脚下却直奔着内外院交界的垂花门去了?”
“休要胡说,”裴清和脸颊愈烫,强自镇定道,“谁去垂花门了?我不过是想去瞧瞧,那门旁的一株春海棠抽了新芽不曾!”
青荷无奈叹息,戳破她的小心思:“姑娘这托词,端的是敷衍了些。那海棠树前日您才亲去探过,光秃秃的连个苞影都无,哪里来的新芽?若是教老夫人,或是大司马知晓您故意往外院门首凑,仔细又要挨罚。”
“好青荷,你不去哥哥面前碎嘴,哥哥又从何处知晓?”裴清和软下声调,扯着丫鬟的袖口晃了晃,“我便只远远地觑上两眼,半步绝不踏出那扇木门!”
主仆二人绕过假山,方堪堪步至雕花垂花门前,便见青石游廊尽头,转出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程砚之着一袭月白直裰,外罩天青色大氅,正满面局促地踯躅张望。
待抬首触及门内那抹鹅黄,他登时定在原地,面容肉眼可见地涨红。
裴清和亦未料到会撞个满怀,一双清亮的圆眸透过木格雕花,直勾勾望向他,竟忘了要躲。
程砚之勉力定住心神,快步趋前,隔着木门规规矩矩地长揖及地,温声道:“裴姑娘。”
裴清和咬了咬唇,轻嗔道:“程公子!你不在前厅老老实实陪着长辈们叙话,乱跑到这内宅交界之处作甚?”
“前厅长辈们吃茶叙话,在下愚笨,实在插不上嘴。”程砚之眸光赤诚,直言不讳,“更兼心底……实在记挂着姑娘,便借故出来透透气。原不过是想碰碰运气,未曾想老天垂怜,当真能遇上姑娘。”
“你这人倒实诚,碰运气这种话也直接说出来。这是内院门口,叫旁人瞧见了,又要拿繁文缛节来念叨我了。”
“是在下唐突孟浪,连累姑娘受惊了。”程砚之面露愧色,复又关切问道,“只是自上回立冬寒宴一别,在下日夜忧心,姑娘的脚伤可彻底大好了?那日在下莽撞,竟失手碰倒箭壶,生生砸到了姑娘,回府之后,真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便不疼了!”裴清和失笑,“那箭壶本就堪堪摆在桌沿,摇摇欲坠的,怎能全怪在你头上?你那日在府外柳树下,已然道过多少回歉了,怎的今日还死死记着,活像个老学究。”
“事关姑娘,在下怎敢忘怀。上元节长公主府夜宴,我在人群外远远瞧见了姑娘,穿得跟今日差不多,也是这般鲜亮的颜色。我本想上前给姑娘赔礼,奈何人多眼杂,怕唐突了姑娘。”
“原来那晚你也瞧见我了!我还当自己看错了人呢,那会儿哥哥在跟前,规矩多得要命,我连脖子都不敢乱扭。”
“原来姑娘那夜也看到在下了?”
“你个子那般高,穿得又扎眼,”裴清和娇羞地偏过头,“我顺着灯火随意那么一扫,便瞧见了,有什么稀奇的。”
“能入姑娘的眼,在下便欢喜得很了。那夜我还猜中了花灯,原想托人送给姑娘顽,终究没敢造次。不知姑娘平日里,除了看花灯,还喜欢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裴清和叹了口气,眉眼微耷:“府里规矩大,哪里容得下什么新奇玩意儿!哥哥管束得极严,整日不是逼我抄书,便是命我描红,闷都闷死了。也就温姐姐来时,能教我做上两朵绒花,或是带些外头的零嘴儿给我解解馋。”
“姑娘爱吃什么零嘴儿?”程砚之急急追问,“下次在下给姑娘捎来。”
“城南老铺子现焙的松子糖!”裴清和眸光一亮,“又香又脆,甜而不腻!只可惜那铺子离得实在太远,每日去得迟了便买不着,我屋里的丫头也极难得能出府一趟。”
“这有何难。那铺子离承恩伯府不算远,往后我每日晨起去排队,买了便叫小厮悄悄送到贵府角门上,定教姑娘日日都能吃上热乎的。”
裴清和心头一跳,垂首嗫嚅道:“你……你平白无故的,天天给我送糖做什么?无功不受禄,这若是教我哥哥知晓了,定要重重罚我!”
“我并非平白无故。裴姑娘,我今日求了母亲带我登门,便是想探探老夫人的口风。待回府后,我便去央求父亲,请媒人正式登门提亲。我喜欢姑娘,想名正言顺地给姑娘买糖,不知姑娘可愿应允?”
裴清和听得呆住了,脸颊烫得像揣了小火炉,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她没想到这平时看着腼腆温吞的书生,说起这种话来竟如此直白大胆,羞得直跺脚。
“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呢!谁要吃你的糖了!”她娇嗔着,眼波流转,“媒人都还不曾上门呢,你倒先跑来问我,羞也不羞!”
“在下句句发自肺腑,绝非戏言。只要姑娘不讨厌我,哪怕大司马再严苛,我也定会求得他点头。”
“你倒是有胆子,我哥哥凶起来连我都怕……”
裴清和唇角压不住地轻扬,正欲再出言吓唬他几句,身后幽深竹径上,却冷不丁传来一道沉缓的跫音。
“清和。”
声音平淡得窥不出半分喜怒。
裴清和浑身打了个激灵,脸上的娇羞褪得干干净净,慌忙转过身去。
裴修晏披着件淡墨竹纹大袖衫,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开外的树影下。
他肤色冷白,乌黑的瞳仁静静注视着这边,薄唇边甚至还噙着平日里那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却端端教人头皮发麻。
“哥哥!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顺道看看这院里的海棠花……”
“学生程砚之,见过大司马。”
程砚之亦是骇了一跳,脸上的红晕褪尽,他慌忙撩袍躬身。
裴修晏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门外的人,只温和地看着自家妹妹。
“二月的天,春寒料峭,海棠连个花苞都不曾结,有什么可看的。我且问你,前日布置给你的五言律诗,可都背熟了?”
裴清和揪紧了袖口,冷汗涔涔:“背……背得差不多了……”
“既是背熟了,这便去我书房候着罢。”裴修晏语调依旧温润,却透着寒意,“我稍后便过去考校。若是错了半个字,你这个月的月例,便不必再领了。”
“啊?还要去书房啊……”
裴清和嘴唇微微嘟起,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可面对兄长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她纵使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半个不字都不敢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