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书吏捧着卷宗,快步走至堂下,重重掼在梁孟涛眼前。
“梁孟涛,你且擦亮眼睛,看看这是何物。”尚书端坐不动,指节叩击着公案,“大司马亲自誊录送入御前的账目底册。大靖三年六月,宁州私设暗库,收受河饷一万二千两;四年三月,以工料损耗为名,克扣役夫粮饷六千两……皆是你亲笔所题、亲手画押的私账。”
梁孟涛颤抖着翻开账册。
“怎会……怎会在此处……”他失神喃喃,“这账册分明深藏于密室夹墙之内……”
“你以为大司马的鹰犬皆是吃闲饭的不成?”尚书声若寒冰,无情截断他的呓语,“你麾下养着的两位幕席师爷、三位总账房先生,已于三日前尽皆押解抵京。白纸黑字的供状上,朱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梁孟涛,你还要在本官面前,唱哪一出窦娥冤?”
末路穷途,大厦倾颓。
知府的尊荣与矜持在这铁证面前碎得荡然无存。
梁孟涛整个人瘫软于地,复又磕头求饶:“尚书大人!尚书大人救我!罪臣……罪臣利欲熏心,罪该万死!可罪臣家中尚有七旬老母瘫痪在床,膝下幼子方才三岁!求尚书大人垂怜,念在罪臣往日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饶罪臣一条贱命罢!”
尚书眸光如炬,“你克扣河工银饷之时,可曾体恤过那些决堤淹死的泛区百姓?你收受贿赂、花天酒地之时,可曾垂怜过易子而食的宁州饥民?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今日之祸,皆是你咎由自取,神鬼难赎!”
梁孟涛伏地痛哭,眼泪鼻涕混着泥尘横流。
绝望之中,他脑海闪过一道狠戾之色。
既横竖是一死,何不拉几个垫背的垫棺作伴!
“大人!”他蓦地抬首,双目中迸发凶光,“罪臣死不足惜!可罪臣断非这宁州大案的罪魁祸首!那真正吞下巨万银两的幕后主使,尚在朝堂之上高居显位!”
尚书抚须的手微微一滞:“你说什么?”
“罪臣要指认!罪臣愿戴罪立功!”梁孟涛喉结急促翻滚,语速极快,“宁州通判、户曹官员不过随从,真正的大头……乃是兵部驾部司郎中韩庭芳!”
“乃至太后娘娘母族的那几位国舅爷!这三万多两银子,罪臣落入口袋的不过三成,余下七成,尽数顺着汴水运进了京城,送进了韩大人的别院之中!”
尚书面色微变,冷声斥道:“梁孟涛,公堂之上,肆意攀咬中枢重臣与外戚皇亲,按大靖律例,当凌迟处死!”
“罪臣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愿受千刀万剐!”梁孟涛近乎狂乱地嘶喊,“韩庭芳韩大人与罪臣往来密信,共计一十八封,皆藏在宁州城外青莲庵释迦佛像的莲座之下!信中言及分润成数、太后娘娘的默许之语,白纸黑字,凿凿可据!求尚书大人明察!罪臣绝非主谋啊!”
尚书目光幽微难测,在案卷与梁孟涛之间扫视良久。
“闭嘴。”尚书漠然开口,“兹事体大,非你一面之词可定。”
他拂袖起身,侧首对身旁的亲信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旋即下令:
“将梁孟涛暂且押回天牢死字号房,重枷锁闭,着专人看守,任何人不得私见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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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太后听罢琴若附耳密语,护甲轻扣着几案,面容隐在垂珠后。
“朽木粪土,愚不可及。”太后冷嗤,嗓音里浸着寒霜,“本宫让他蛰伏宁州,静候赐婚懿旨,他竟利欲熏心,贪墨河工银两,平白叫裴修晏拿住这般致命的把柄。”
琴若惊惶跪伏于地,颤声回禀:“娘娘息怒。如今那梁孟涛被死死扣在刑部大牢,方才甚至托了暗线传信出来,求见娘娘。”
“求见本宫?”太后拂袖冷笑,“他凭什么。不过是想仗着往日那点微末的听命之恩,摇尾乞怜,求本宫出面保他一命罢了。”
“娘娘明鉴。”琴若字斟句酌地进言,“可这梁孟涛到底知晓些内情,若是他在狱中受不住重刑,胡言乱语攀咬起来,只怕有损娘娘清誉……”
“他敢。”
太后眼底杀意毕露,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人:“琴若,你去。”
“请娘娘示下。”
“着人潜入刑部大牢,给那蠢材递句话。”
太后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声若寒冰,“告诉他,他若肯将罪名尽数咽下,咬死不吐,本宫自会护他高堂幼子一世长安。可他若是敢多吐半个字,攀咬朝廷命官……那他的老母妻儿,便一齐下黄泉去给他陪葬罢。”
琴若心头一凛,低声应诺:“奴婢领旨。”
入夜,梁孟涛蜷缩在稻草堆里,忽闻一阵极轻的跫音停在木栅外。
他惊颤抬头,却见一灰袍人立于暗处。
“你……你是何人?”梁孟涛满眼惊恐,“可是太后娘娘派来救本官的?”
灰袍人冷冷俯视着他,指尖一弹,一截极薄的纸条穿过木栅,轻飘飘落在梁孟涛脚边。
“梁大人,娘娘给您指明路了。”
梁孟涛颤抖着手捡起,借着摇曳的壁灯,瞧清了上面熟悉的字迹。
老实认罪,保尔家眷。若有胡言,寸草不留。
那是长信宫琴若姑姑的字迹。
“太后……太后娘娘……”梁孟涛面如死灰,眼中最后的微光彻底寂灭。
他仰起头,喉间滚出惨笑:“娘娘……当真要绝了下官的生路啊!”
灰袍人漠然道:“大人慎言。娘娘给的是恩典,是保全您家眷的活路。这药的滋味,大人若不亲自尝尝,只怕要大人的老母幼子替您去尝了。大人,好自为之。”
言罢,转身隐入幽暗,再无声息。
是夜三更,寂寥的天牢深处突发异变。
待狱卒提着风灯慌忙赶至,只见梁孟涛倒在污泥之中,双目暴突,七窍溢出黑血,眼见是不活了。
刑部尚书披衣匆匆踏入这方污浊之地,面沉如水。
“这是怎么回事!”他厉声叱问。
狱卒伏于地,瑟瑟发抖:“回大人话,小人们当真不知啊!这梁大人方才还好端端的,忽然就……就惨叫倒地,七窍流血暴毙了。”
尚书心下重重一沉,亲自掀开梁孟涛的眼睑细查,眉头随之紧蹙。
“去,速传仵作来。”
老仵作提着勘验箱满头大汗地赶来,一番细致查验后,神色煞白,压低了嗓音伏地道:“禀尚书大人,此人……此人绝非暴病,乃是身中剧毒而亡。”
尚书眸光骤凛:“是何毒物?”
老仵作战战兢兢地答道:“小的不敢妄断,但观其骨节蜷缩、七窍流黑血之惨状,十有八九……是那牵机药。”
刑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泛起一阵寒意。牵机药,见血封喉的宫廷秘药。
“传本官令。”他直起身,语调沉压,“即刻封锁天牢,此事决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明日破晓,本官要亲自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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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涛死了?”赵恒语调极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刑部尚书跪伏于地,额间冷汗涔涔:“回陛下,殁了。臣连夜着仵作查验,系中牵机药而亡。”
赵恒似笑非笑,“刑部大牢号称铁桶,竟能容这等宫廷秘药长驱直入,尚书大人治下有方啊。”
“臣死罪!臣正在彻查……”尚书重重叩首,脊背冷汗透衣。
“不必查了。”赵恒抬手,轻描淡写地截断他的告罪,“此獠贪墨河工,铁证如山,如今畏罪自尽,倒替朝廷省了秋决的周折。这桩案子便在此结了罢。你即刻上报户部与工部,将赃款如数追回,余党严惩不贷。”
尚书心头猛然一松,如蒙大赦:“臣遵旨,定当办妥。”
待那诚惶诚恐的身影退出殿外,赵恒斜睨向侍立一旁的刘顺。
“你且说说,这牵机药,是出自谁的手笔?”
刘顺躬着身,敛息屏气:“奴才愚钝,不敢妄测天机。”
“不敢妄言?朕看你是心知肚明。”赵恒冷笑一声,指节抚过玉盏边缘,“梁孟涛本是太后养在暗处的一条好狗,妄图借此牵制裴修晏。谁知裴修晏手段毒辣,竟将这棋子连根拔起。